詩經(jīng)·小雅

營營青蠅，止于樊。愷悌君子，無信讒言。
營營青蠅，止于棘。讒人罔極，交亂四國。
營營青蠅，止于榛。讒人罔極，構(gòu)我二人。

這是一首斥責(zé)讒毀者并對信讒的統(tǒng)治者致忠告的詩。詩序說是刺幽王，后之論者更落實到“廢后放子”的史實，很難確信。讒毀作為一種社會現(xiàn)象無時無之，詩的本文既未牽涉具體的人事，讀者也就無須指實為何朝何代何人何事而作，而應(yīng)視為一種藝術(shù)概括，典型形象。積毀可銷骨，暗箭最難防，讒言作為毀謗的特殊方式，因其目的險惡、手段隱秘而尤為可怕。無怪斥讒之作在詩經(jīng)中為數(shù)不少。“蒼蠅貝錦宣謗聲”(李白),詩人孟子與本詩作者，大概都有切膚之痛，是讒言的受害者。比較起來，孟子的怨毒更深，故《巷伯》一詩咬牙切齒之聲聞于紙上，必欲將譖人“投畀豺虎”而后快。因而詩的矛頭是直接指向進讒的譖人的，其集中聲討有類檄文。《青蠅》一詩的作者，似乎較及時發(fā)現(xiàn)了讒人的構(gòu)陷，所以他一面警惕著，一面向信讒的“君子”發(fā)出忠告。故詩中對讒佞的蔑視厭惡多于痛恨。
詩人對讒佞的蔑視厭惡見于三章興語，他用了一個很有創(chuàng)造性的比喻意象——“青蠅”,作為工讒者的化身。青蠅是一種綠頭大蠅，其糞便附著力強，可以污白使黑，雖壁玉亦不能免；因其飛聲之眾(“營營”)可以亂聽，又驅(qū)之難去，用來比喻以中傷、盅惑、媚附為能事的讒佞者極為切貼。言其“止于樊”、“止于棘”、“止于榛”,可見無往不入，防不勝防，只好避而遠之。雖然沒有直接的褒貶字面，詩人滿腔憎惡已見于言外。
讒佞者搗鬼有術(shù)，往往難與計較，詩人似乎也不屑與之計較，他遂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讒言作用的對象——“君子”身上。三章后半均為殷勤的致意?！皭疸┚?，無信讒言”,言“無信”,正以其可能聽信或竟然聽信也?！吧n蠅不叮沒縫的蛋”,詩人在“君子”稱呼上還要加上“愷悌”二字，是不無微辭的?！皭疸笔瞧揭捉说臉幼樱热簟敖∪恕?結(jié)果必然“遠賢臣”了；詩人希望他幡然醒悟，倒個個兒?！白嬋素铇O，交亂四周”,這似乎危言聳聽，有些夸飾。其實讒佞者一旦取信于上層統(tǒng)治者，成為親隨，其破壞的能量確乎不可低估。“讒人罔極，構(gòu)我二人”,是由遠及近，說到眼前已有的惡果?！皹?gòu)我二人”一句，暗示了許多未嘗明言的人事內(nèi)容，由此可會：詩人與“君子”始必相得，但目前已被離間；詩人已中讒言之禍，而被“君子”疏遠?？梢姟盁o信讒言”的忠告，決不是泛泛而談的勸戒，而是有感而發(fā)的棒喝。
“青繩”從此成為讒毀者的代稱，長期活在歷代詩人筆下，略見此詩的深遠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