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當初作天地， 剛有多般愚與智。
到頭還用真宰心， 何如上下皆佳氣。
大道冥冥不知處， 那堪頓得羲和轡。
義不義兮仁不仁， 擬學(xué)長生更容易。
負薪為爐復(fù)為火， 緣木求魚應(yīng)且止。
　　　君不見燒金煉石古帝王， 鬼火熒熒白楊里。

貫休組詩《行路難》共五首，此首處第二。對這首詩內(nèi)容的理解，可分為三層。前四句為第一層：“不會當初作天地”,劈頭而來。很能代表貫休的奇險詩風(fēng)。在古人的觀念中，世界原是渾沌一氣的存在，盤古開天辟地，女蝸摶土做人的神話講的就是世界和人類的起源。有了天地的開辟，才有人類的產(chǎn)生，詩人為什么竟說當初不該開天辟地呢？后三句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天地開辟，人類才得以產(chǎn)生，有了人類的生存，這個世界就再無寧日，不管是智者還是愚者，都在那里用盡心力，耗費生命，占有著、爭奪著、攫取著、希求著，天地間到處是熊熊欲火，擾擾紅塵，貪鄙和丑陋充斥著這個世界。早知如此光景，還不如當初天地不曾開辟，上下一片清氣，那是何等潔凈安謐，多么單純美好。
“大道”以下六句為第二層，展示了人生三重境界，在這里，智愚不肖混同為一?！按蟮馈敝缸匀缓蜕鐣母疽?guī)律，它漠無涯，不知在什么地方。神話人物羲和是太陽的御者，駕只龍為太陽趕車。《離騷》云：“吾令羲和??節(jié)兮，望崦嵫而勿近。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屈子為上下求索，而讓羲和停車，也就是讓時間停下來。貫休在此表達的意思與屈子相反，他認為羲和手中的轡頭是停不得的，也就是說時間是永遠不停地流逝的，而人生有限、以有限的人生去追求無涯的大道，將永遠難以企及?！傲x不義兮”二句，由于求大道而不得，就轉(zhuǎn)求仁義，然而求仁未必得仁，求義未必得義，何況，仁義在唐虞以下已淪為“禽貪者囂”,成為了許多人謀取私利，禍國殃民的工具。而真正行仁義之道的人，還要常常為仁義之道失去—切人生的歡樂，直至犧牲生命。“白虞氏招仁義以撓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義”( 《莊子》)。于是人們又轉(zhuǎn)求長生不死之術(shù)?！柏撔綖闋t復(fù)為火”即是講道教煉丹術(shù)。古人對神仙的向往，有其兩重性：一方面它是人類企望超越有限的生存時空的努力的表現(xiàn)；另一方面，它又反映了古人由無知導(dǎo)致的愚妄。尤其是統(tǒng)治者的迷信神仙，更是想永遠保有富貴榮華的無恥貪欲的表現(xiàn)，不管你是出于什么動機，正像大道、仁義不可求一樣，長生亦不可求，求長生如同緣木求魚，世人還是停止做這種徒勞無益的事吧！在這一層中，求大道、求仁義、求長生，在動機上也許都是“智”者，但在行為上則無一例外都成為“愚”者，忘我求道，舍生取義，殺身成仁，苦煉修仙，或者借大道以欺世，假仁義以自資，施方術(shù)以行騙，這費盡心力、紛紛擾擾的一切，終歸枉然，因為：
君不見燒金煉石古帝王，鬼火熒熒白楊里。死，是萬生同赴的大結(jié)穴，這是貴賤智愚誰也逃脫不了的。但你是殉道殉仁義還是假道假仁義，任你是學(xué)長生或不學(xué)長生。這二句用“君不見”指示，揭出“古帝王”,都是為了引起世人的注意?！扒覒?zhàn)且學(xué)仙”的黃帝哪里去了？派??出洋求不死之藥的秦皇哪里去了？建金銅仙人承露盤的漢武哪里去了？還有唐代的玄宗、憲宗等皇帝，也都是迷信仙術(shù)方士的，他們又都到哪里去了？鬼火熒熒，白楊蕭蕭的墳?zāi)?，是他們的共同歸宿。帝王作長生之想尚且如此，蕓蕓眾生就更不必去枉拋心力了。末句森森可怖的氣氛，強化了詩作世箴人的效果。
貫休的這首詩，主觀的創(chuàng)作意圖是憤世、諷世、警世。天地本不該開辟，而天地開辟之后人的種種勞神費心都是可憐可笑，愚不可及。與其汲汲惶惶，何如清靜自守，因為，人終歸一死，身內(nèi)身外的一切都是虛空。但是，這首詩客觀上還是可以讓讀者產(chǎn)生更多的聯(lián)想。首先，此詩客觀上展示了人類社會的悲劇歷程：一代代希求，一代代落空，一代代死去；但是，新的一代又在作著新的夢幻，進行新的希求，孫孫矻矻、生生不息、天地即已開辟，人類就將永遠存在下去。一個夢破滅了，又一個新的夢產(chǎn)生了。其次，“負薪為爐復(fù)為火”一句，形象地寫出了動機與效果的分離，以及人的迷惘和盲目。求長生的人，不辟辛勞地背負柴薪，點火燒爐， 目的不過是為了煉出仙丹；可是，不停地負薪，不停地添火，不停地?zé)隣t，仙丹偏偏沒有煉出。主觀上不是為了火和爐，效果上卻不過是盲目地添火燒爐而已，仙丹終于不可能得到。正像賈島詩中所寫“不種桃李種薔薇”的人。動機也無非是想觀賞薔薇花，但最后落得的卻是“荊棘滿庭”。第三，貫休這首詩還可以啟示讀者思考一個更普遍的社會歷史現(xiàn)象。“人固有一死”這常識以下的道理，并不是人人都真正懂得的。不僅古代人囿于認識上的局限，幻想出一個個長生不死的故事，做著羽化成仙的白日夢。古代的帝王們，為了永享占有天下的富貴，燒金煉丹，迷信方士，服食求仙，讓臣民山呼“萬歲、萬萬歲”;只可惜，歷史上數(shù)百位皇帝中竟連一個“長命萬歲”的人都沒有。這種專制狂者所患的古老的愚妄癥，在二十世紀的中國又出現(xiàn)了風(fēng)靡一時的“現(xiàn)代版”;而大量存在于民間的求仙拜佛侒神媚鬼的迷信活動更是隨處可見；這的確是值得每一個清醒的國人都去深長思之的問題。常識或常識以下的道理，并非人人都能真正認清的。若是人人都在真正的意義上深刻理解了關(guān)于自然、社會、人生的基本常識，人類社會將會避免許多可悲可笑的事的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