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響·冀?jīng)P》全文與讀后感賞析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你們的呼喚，

聽到了懷念與信任，聽到了友誼和溫暖。

我們被隔開了：隔著山，隔著水，

隔著顛倒的歲月。

似乎隔得太久了吧？四分之一世紀！

不，那算不了什么的。

在歷史的長河里，那不過是

無關(guān)輕重，難以計算分量的一星半點！

風吹雨打，只能把

灰沙卷走，污泥沖掉，

玄武巖會留下來，變成矗立的高峰。

它和云彩在一起，它同太陽更親近。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你們的呼喚，

聽到你們到處尋訪的足音。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我在干什么呢？

我從來沒有停歇，一直在勞動，搬磚運瓦；

我從來沒有喑啞，一直在歌唱，不過用的超聲波；

我從來沒有泄氣，更談不上絕望；

——那是懶漢的把戲，懦夫干的勾當！

我有一個不渝的信念：

黑夜的盡頭是黎明，一定是黎明，

沸騰的海上，浮起絢麗的霞光。

我的模樣變了嗎？沒有。

我還是你們記憶里的那個樣子：

一頭卷發(fā)，不過已經(jīng)斑白；

一雙深陷的鷹眼，不過有些老花；

還是容易激怒，說話不會拐彎；

苦難的歷程使我老了，

但那顆跳動的心，還像從前一樣年輕。

寂寞嗎？是的，我只是一個人。

我沒有家，只有一處住所。

我唱完勞動號子，回到十二平方米的房間，

又開始另一種生活——

讀完一天收到的報紙、雜志，

聽收音機報告南海噴出了原油……

何況伴隨我的

還有畫家筆下的花朵，翱翔長空的雄鷹，

還有司馬遷，李、杜和辛稼軒……

還有巴爾扎克，契可夫……

他們熱情地向我介紹了許多人物：

有的可恨，因為那是渣滓，那是敵人；

有的我愿意親近，很想同他們交談。

莎士比亞介紹的

那個優(yōu)柔寡斷的哈姆雷特，我卻想教訓(xùn)他一頓！

屠格涅夫介紹的

那個夸夸其談的羅亭，如果還在人世，我一定劈他

　兩記耳光！

我倒確實歡喜塞萬提斯介紹的

那個吉訶德先生，盡管傻頭傻腦，但絕對真誠……

寂寞，我不怕！泥土里的種子

不就是在寂寞里萌芽，在寂寞里生長，又開花？

何況眼下的日子，正像收音機唱的那樣：

《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

我聽到了你們的呼喚，這就是我的回答。

一匹伏櫪老驥，已起步馳奔，

在新長征的行列里，緊跟前面飄揚的紅旗。

我這回答，聲音也許太輕微吧！

不要緊，我會在千山萬壑中回答，

定將引起回響，一個回響接一個回響，

一聲比一聲更響，一聲比一聲更大。

戰(zhàn)友們，你們都會聽到它。

1979年11月18日

詩人在1955年受所謂“胡風事件”株連而獲罪，從此與世隔絕。雨過天霽，已經(jīng)“隔”了“四分之一世紀”，曾經(jīng)患難與共的朋友們到處打聽他的下落。詩人得知此事，甚為感動，便寫了這首詩，作為回答。

“我聽到了，我聽到了你們的呼喚”，此句脫口而出，格外真切。詩人抑制不住內(nèi)心的沖動，來不及將思索化為藝術(shù)形象，而以反復(fù)的句式表達對朋友的感激之情。詩人噙著熱淚，咽著苦水，顫抖著雙臂，向“隔得太久了”的友人傾吐衷腸，回答友人最關(guān)心的問題。

“我在干什么呢”？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詩人“一直在勞動，搬磚運瓦”，接受“改造”。但是詩人“從來沒泄氣，更談不上絕望”，更沒有忘記“歌唱”“黎明”的神圣天職，具有一個文化戰(zhàn)士不屈的意志和樂觀主義精神?！拔业哪幼兞藛幔俊绷攘葦?shù)筆勾勒了一幅自畫像：“一頭卷發(fā)，不過已經(jīng)斑白；一雙深陷的鷹眼，不過有些老花”，筆墨簡潔而傳神。盡管苦難的歷程可以使人衰老，但詩人“那顆跳動的心，還像從前一樣年輕”。生活“寂寞嗎”？詩人坦率地說，生活是寂寞的，物質(zhì)是貧乏的。但是詩人的精神生活是異常豐富的，這是詩人的精神支柱。詩人以文化人特有的方式，從古今中外的名著中汲取滋養(yǎng)和補益。

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我國許多正直善良的知識分子都逃脫不了“殘酷迫害，無情打擊”的厄運，他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從人變成了“鬼”。詩人是他們中的一員，他的遭劫受難有著典型意義。因此，詩中的“我”是歷經(jīng)磨難、永不氣餒、執(zhí)著追求、起步馳奔的革命知識分子的形象。

詩歌采用自問自答的形式，回答友人的呼喚，給人以親切感，在心理上和關(guān)心他的命運的朋友們縮短了距離。詩中“我聽到了你們的呼喚”，重復(fù)三次，而又連成一氣，并且層層遞進，感情漸深?！斑@就是我的回答”一句，收攏全詩，并點明詩題的寓意，詩人“輕微”的回答，必然會震蕩山谷，引起巨大的“回響”。全詩成功地熔記敘、說明、論析、抒情于一爐，大大增強了詩的感染力和藝術(shù)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