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美影幼年失去雙親，與祖母相依為命，當(dāng)祖母去世后，她陷入了崩潰的邊緣。廚房成為美影與現(xiàn)實生活發(fā)生聯(lián)系的唯一渠道，每天只有在廚房里，頭枕著冰箱聆聽著轟鳴的聲響，她才能昏然入睡。現(xiàn)實退避到虛無縹緲的位置，只有廚房方能讓她觸摸到生命的存在。這時，祖母生前很喜歡的一個大學(xué)生田邊雄一將她收留到自己家中。雄一的家庭也曾受到過重大打擊，他現(xiàn)在的“母親”惠理子原來是他的父親。雄一的母親去世后，他做了變性手術(shù)成為“母親”。在這個雖然有些異常但充滿溫情的家庭里，美影一點一點地逐漸恢復(fù)了生活下去的信心。于是，她開始獨立生活。可是，不久惠理子突然遭人殺害，雄一和美影一樣也成了孤兒。兩人一同走出了死亡的陰影，重新面對生活。

【作品選錄】

這個世界上，我想我最喜歡的地方是廚房。

無論它在哪里，是怎樣的，只要是廚房、是做飯的地方，我就不會感到難過。可能的話，最好是功能齊備、使用方便，備有好多塊干爽整潔的抹布，還有潔白的瓷磚熠熠生輝。

即便是一間邋遢得不行的廚房，我也難抑喜愛之情。

即使地面散落著碎菜屑、邋遢到能把拖鞋底磨得黑乎乎的，可只要異常寬敞就可以。里面擺放著一臺巨大的冰箱，滿滿塞著足夠度過一個冬天的食物，我倚在銀色的冰箱門邊，目光越過濺滿油漬的灶臺、生銹的菜刀，驀然抬頭，窗外星星在寂寥地閃爍著。

剩下了我和廚房。這總略勝于認為天地間只剩下我孤單一人。

委實疲憊不堪的時候，我常常出神地想： 什么時候死亡降臨時，能死在廚房里就好了。無論是孤身一人死在嚴(yán)寒中，還是在他人的陪伴下溫暖地死去，我都會無所畏懼地注視著死神。只要是在廚房里就好。

在被田邊家收留之前，我每天都睡在廚房里。

無論在什么地方，我都難以入眠。因此，我搬出臥室，不斷在家中尋找更舒適的場所。直到一天清晨，我發(fā)現(xiàn)在冰箱旁睡得才最安穩(wěn)。

我，櫻井美影，父母雙雙早逝，一直跟著祖父母生活。上中學(xué)的時候，祖父去世了，便只剩下我和祖母兩個人相依為命。

幾天前，祖母竟也離我而去，這給我一記重創(chuàng)。

這些曾活生生存在過的家人，一個一個消失在歲月里，最后只剩下我一個人留在這世上。一想到這些，就會覺得眼前存在的一切，都是如此虛幻縹緲。這所房子，我生于此長于此，而時間是這樣無情地流走，如今竟只有我一個人了。這念頭不斷折磨著我。

我繞到正在沖茶的雄一身后，仔細觀察起他家的廚房來。

地板上鋪著的門墊質(zhì)感不錯，雄一腳上穿著的拖鞋質(zhì)地優(yōu)良。一切日常所需的最小限度的廚房用品整整齊齊地排放在那里。還有和我們家里一樣，也是銀石涂層的平底煎鍋和德國產(chǎn)的削皮器。祖母愛偷懶，皮剝得輕松順暢她就很高興。

在小熒光燈的照射下，餐具像在靜待著出場，玻璃杯閃閃發(fā)著光。一眼看上去雜亂無章，可細看起來卻全是精品。每件都有著獨特的用途，有吃蓋澆飯用的，有吃烤菜用的，還有碩大的盤子、帶蓋的啤酒杯……感覺真好。得到雄一的允許，我打開了小冰箱，里面東西整齊有序，沒有什么是隨手塞進去的。

我不住點著頭，四下看著。這個廚房，我第一眼就深深地愛上了它。

回到沙發(fā)坐下，熱茶已經(jīng)泡好了。

一旦來到這個幾乎完全陌生的家，面對之前并不熟識的人，我不覺生出無盡的天涯孤獨客的感傷來。

被雨包裹的夜景慢慢滲透進黑暗里，抬起頭，眼睛迎上映在大面玻璃中的自己。

世上我已經(jīng)沒有親人了，去哪里、做什么都成為可能，這種感覺是多么痛快淋漓啊。

世界是如此的廣袤無崖，黑暗是如此的深邃，給我?guī)砺o邊際的幻想與孤寂。這種情感，我也是最近才剛剛伸手觸摸睜眼細瞧。在這以前，我是閉著一只眼睛在看世界啊。

“為什么要叫我來呢？”我問他。

“我想你正為難著吧，”他瞇起眼，親切地說，“你奶奶一直很疼我，而我家，你也看到了，有這么多地方閑著，再說，你那兒也得搬出去吧?！?p>

“嗯，房主好心，讓我可以拖些日子?！?p>

“所以，就搬過來嘛?！彼桓崩硭?dāng)然的神情。

他的這種既不過分熱情、也不過分冷淡的態(tài)度，對于現(xiàn)在的我，卻是異常地溫暖。我有種莫名的感動，忍不住想哭。就在這時，門“喀啦啦”地開了，一個美極的婦人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我吃一驚，不禁睜大了眼睛。她雖說有些年紀(jì)了，可真是非常美麗。看她的穿著，并不是日常常見的服飾，又畫著濃妝，我立刻明白了，她肯定是做夜晚生意的。

害怕喧鬧，我避開嘈雜的酒館，走著走著，不覺來到車站附近。我信步瀏覽著漆黑的禮品店的玻璃櫥窗，這時看到有一家面館還開著門，里面有燈光。透過門上的磨砂玻璃朝里張望，里面只有一個立式吧臺，只有一個客人，于是我放心地拉開拉門走了進去。

想好好大吃一頓，于是我說：“來份豬排蓋澆飯。”

“豬排要現(xiàn)炸，挺費時間的，行嗎？”

店里的老伯說。我點點頭。這家店是新開的，滿屋飄著白圓木的清香，給人感覺舒適隨意。這種地方的飯菜大都會可口。等候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在伸手可及之處，擺了一部粉紅色的電話。

我伸手拿起電話，自然而然地掏出紙條，往雄一住的旅館打了電話。

接電話的是旅館里的一個女人，她把電話切換到雄一那里的時候，我突然想： 在被告知惠理子的死訊之后，我從他身上一直感受到一種不安，就像是“電話”。那以來的雄一，即使站在我的眼前，感覺也像在電話另一端的世界里。那個世界，比我現(xiàn)在身處的地方更加蔚藍，藍如海底。

“喂喂。”傳來雄一的聲音。

“雄一？”我舒了口氣。

“是美影啊。你怎么知道這里的？啊，知道了，是知花說的吧。”

遠方他那平靜的話語，穿過電纜，跑過黑夜傳來。我閉上眼睛，傾聽著那熟悉的聲音，聽起來像寂寞的波濤聲。

“你那里有什么東西？”我問他。

“丹尼斯大飯店。騙你的。山上有座神社，應(yīng)該挺有名的吧。山下凈是旅館，都做的是用豆腐加工的齋菜，今晚我吃的也是這個?！?p>

“什么菜？聽起來挺好玩的。”

“什么？你有興趣？全都是豆腐、豆腐。味道是不錯，可清一色的豆腐，豆腐羹、烤豆腐串、油炸豆腐、香橙豆腐、芝麻拌豆腐，總之都是豆腐。清湯里面不用說也放了雞蛋豆腐。想吃點兒硬的，不是最后應(yīng)該上米飯嗎？結(jié)果等來的是茶粥。覺得自己都快成老頭兒了。”

“真巧，我現(xiàn)在也餓著呢?！?p>

“不會吧？那家旅館不是菜很出名的嗎？”

“都是我不愛吃的菜?！?p>

“都是你不愛吃的？這個幾率可是夠小的，你真不走運。”

“沒關(guān)系，明天會有好吃的?！?p>

“真羨慕你。我明天的早飯都能猜得出……大概是豆腐火鍋吧?！?p>

“那種用固體燃料燒的小砂鍋嗎？沒錯吧?！?p>

“知花喜歡吃豆腐，所以興沖沖地給我推薦了這里。住得確實很不錯。大玻璃窗，窗外還可以看見瀑布什么的。不過，我可正在長身體，現(xiàn)在特別想吃高熱量、油乎乎的東西……真不可思議，我們倆在同一片星空下，現(xiàn)在又都餓著肚子?！?p>

雄一笑起來。

我就要吃豬排蓋澆飯了呢！這種打趣他的話，我卻無法說出口，聽起來很可笑吧。不知為什么，我總覺得這像是對他的無以復(fù)加的背叛，我希望給他這樣一種感覺： 我正在和他在一起挨餓。

這一瞬間，我的直感異?；钴S起來，活躍得可怕，仿佛洞悉了一切。它清晰地告訴我： 我們倆的心，在被死亡圍困的黯黑中，正沿著一條緩緩的彎路，緊緊相依，彼此扶持著前行。然而，一旦繞過坡去，就會各奔東西。如果錯過現(xiàn)在的話，我們兩人將永遠只是朋友。

我的預(yù)感是不會錯的。

但是，我無計可施，甚至覺得就聽天由命算了。

“什么時候回來？”我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很快?！?p>

這家伙，連撒謊都不會。只要錢夠用，他就一定會在外逃亡。而且，就如同上次一直拖著惠理子的死訊，遲遲不肯通知我一樣，自以為是地背負著愧疚之情，不再與我聯(lián)系。這就是他的性格。

“那么，再見了。”我說。

“好，再見?！?p>

他一定連自己都不明白為什么想要逃離。

“別割腕自殺啊?！蔽倚χf。

“呸！”雄一笑著，道別之后掛上了電話。

一瞬間，頓時覺得全身虛脫無力。放下話筒，就那樣一直怔怔地盯著店里的玻璃門，呆呆地聽著外面呼嘯而過的風(fēng)聲。街上的行人在相互寒暄： 真冷真冷。夜，今天也一視同仁地降臨在世界的每個角落，又將同樣地離去。在心氣無法相通的孤獨深淵的底部，這次，我真要淪為孑然一身了。

我痛切地感到，人不是屈服于環(huán)境或外力，而是被自己的內(nèi)心一再壓垮的。我疲憊無力，眼看著我不想放棄的東西正一點點走遠，而我卻無力焦慮或是悲哀。只有一片混沌，墨墨黑。

多么渴望能有一片凈土，一個更為光亮、有鮮花的地方，可以讓我靜下心來思考。但那時一定為時已晚。

蓋澆飯終于來了。

我打起精神，掰開筷子。先解決溫飽再說吧。蓋澆飯看上去很誘人，嘗一嘗，味道棒極了，鮮美無比。

“老伯，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大聲說。

“是吧?！崩喜靡獾匦ζ饋怼?p>

不管再怎樣饑腸轆轆，我畢竟是個內(nèi)行。這份豬排蓋澆飯做得用“可遇而不可求”來評價毫不為過。豬排的肉質(zhì)也好，湯汁的調(diào)味也好，雞蛋和洋蔥的火候也好，以及米飯的軟硬程度，都是無可挑剔。猛然想起白天老師曾談起這里，說原本想來這里采訪的。我真是幸運。如果雄一在這里的話……想到這里，我沖動地說：“老伯，這個可以帶回去嗎？能不能再給我做一份？”

就這樣，飽餐過后走出店外時，已近半夜。我手里提著包裝好的熱氣騰騰的蓋澆飯，一個人佇立在街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究竟在想些什么呢？該怎么辦？……正這樣想著，一輛出租誤以為我在等車，滑到我面前停下?？粗翱哲嚒钡募t燈，我下了決心。

坐上車，我告訴司機：“可以到Ⅰ市去嗎？”

“去Ⅰ市？”司機發(fā)出怪聲，回頭看著我，“我是求之不得，不過路遠，價錢可貴著呢，小姐。”

“我有點急事。”我就像走到王太子面前的圣女貞德一樣，堂堂正正地說道。這樣的話，他應(yīng)該會信任我吧？“到了那兒，我會先把去的路費付給你，你再等我二十多分鐘，等我把事辦完，再折回這里?！?p>

“是去見心上人吧？”他笑了。

“差不多?！蔽乙部嘈χ?p>

“好，這就走。”

出租車乘著夜色向Ⅰ市駛?cè)?，載著我，還有豬排蓋澆飯。

一坐上車，白天的疲勞使我昏昏欲睡。當(dāng)車進入幾乎沒有其他車輛的快車道，飛速行駛的時候，我一下子清醒了。

四肢還都處在睡眠狀態(tài)的余溫中，只有意識猶如“覺醒”般猛然間清晰地恢復(fù)過來了。我在昏暗的車內(nèi)起身坐好，向窗外看去。

只聽司機說：“路上空，開得快，一會兒就到了?！?p>

我應(yīng)了一聲，抬頭仰望夜空。

明月高懸，橫渡夜空，令星子黯然失色。是滿月。它忽而躲進云后，忽而輕柔地亮出通體光華。車?yán)餃囟群芨?，呼出的氣息凝結(jié)在窗玻璃上，模糊一片。樹木、田野、山川的剪影從窗外掠過，像一幅幅的剪貼畫。時而有大卡車轟隆隆地超過我們而去，隨即一切又歸入沉寂，留下瀝青路面在月色下泛著清輝。

——不一會兒，車進入了Ⅰ市。

在沉睡著的幽暗的民房屋頂之間，不時有小型神社的牌坊出現(xiàn)。車沿著狹窄的坡路飛馳。黑暗中，山上纜車的索道顯得分外粗大醒目。

“過去和尚不能吃肉，就用豆腐來代替，因此發(fā)明了許多做法。這附近的旅館，叫做什么來著，迎合時下的口味，推出了很多菜，都大受歡迎。下次你白天來，可以嘗嘗?！彼緳C給我介紹。

“聽人說過?！?p>

借著黑暗中等距離掠過的路燈的亮光，我瞇起眼睛查看地圖。

“啊，下個拐角停車。我很快就回來?！?p>

“好的好的?！闭f著，他來了個急剎車，車停住了。

車外是讓人麻木的寒冷，手和臉頰沒一會兒就凍僵了。我找出手套戴上，然后背上裝有蓋澆飯的背包，順著灑滿月光的坡路，走了上去。

不安的預(yù)感應(yīng)驗了。

他住的旅館，不是那種半夜里能輕易進去的老式結(jié)構(gòu)的房子。

正門是玻璃自動門，鎖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外面樓梯的緊急出口也上了鎖。

無奈，我退回路邊打了個電話試試，還是沒有人接。這也在情理之中，現(xiàn)在正是半夜。

究竟我大老遠來到這里做什么呢？站在漆黑的旅館門前，我不知如何是好。

我怎么也不甘心就此回去，于是又繞到旅館的院子那邊，吃力地穿過緊急出口旁邊的一條小路。正如雄一所說，這家店靠看得見瀑布的庭院招徠顧客，所有的窗戶都面朝庭院，以便觀賞瀑布。而現(xiàn)在一切一片黑魆魆。我嘆了口氣，注視著院子。人造欄桿蜿蜒爬過巖石，細細的瀑布從高處傾瀉在長滿青苔的巖石上，發(fā)出嘩嘩的響聲。冰冷的水花在黑夜里泛著白光。異常耀眼的綠光燈，從四面八方投射在整個瀑布上，把庭院的樹木映襯得分外醒目，看起來不自然。這情景，不禁讓我聯(lián)想到迪斯尼樂園的熱帶叢林，綠得那么不真實……這樣想著，我又轉(zhuǎn)回身，再一次向?qū)γ婺且簧壬群谄崞岬拇皯敉ァ?p>

一瞬間，不知為什么，我確信： 那個在燈光下反射著綠光的、靠我最近的拐角那間屋子就是雄一的房間。

想到這，便覺馬上能從窗口往里窺視了，人不自覺地沿著堆積起的假山石爬了上去。

一爬高，一樓和二樓之間的裝飾房檐忽地顯得近在眼前，仿佛踮起腳就能摸到。假山石堆積得很不自然，我一面小心翼翼地探著路，一面一級、一級地攀上去。更接近了。我試著伸手去夠檐溝。好容易抓到了。我豁出去了，猛地一跳，一只手抓住檐溝，另一條手臂從手腕直到手肘的部分使勁勾住裝飾房檐，手緊緊抓住瓦片。霎時間，房子的墻面垂直地逼上前來，我那未經(jīng)磨煉的脆弱的運動神經(jīng)，“嗖——”一聲，縮成一團。

我抓著裝飾房檐突出來的瓦片，腳尖死死蹬著墻，進又進不得退也退不得。手臂凍得發(fā)麻，更糟糕的是一邊肩頭的背包帶子滑下來了。

天哪，只因一時的沖動，弄得現(xiàn)在吊在房檐上直吐白氣，這可怎么辦好？

朝下面望望，剛才落腳的地方看起來漆黑而又遙遠。瀑布的水聲聽起來大得驚人。無奈，我只有拼命往雙手上使勁兒，試圖撐起身體。不管怎么樣，先把上半身弄到房檐上再說，這樣想著，我奮力朝墻上一蹬。

只聽“嗞喇”一聲，右手手腕感到一陣劇痛。我連滾帶爬，終于翻倒在房檐的水泥地上，腳不知是踩在了雨水還是什么臟水坑里。

啊——我躺著看了一眼手腕，這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擦傷。手臂上已是一大片紅腫，痛得我眼前發(fā)黑。

世事皆是如此啊。

我把背包扔到身邊，仰面躺著，仰望著旅館的屋頂，看著那邊空中皎潔的明月與云影，浮想聯(lián)翩。(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考慮那么多，真不簡單。大概出于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理吧？希望別人認為我是行動型的哲學(xué)家。)

人們都以為，路有許多條，而自己可以任意選擇。或許說是憧憬著選擇時的瞬間更為接近。我也是如此。但是現(xiàn)在我明白了，并且可以用清晰的語言來表達。道路其實總是定好的，是由每天的呼吸、眼神、日復(fù)一日的歲月自然而然地決定了的。這決非宿命論。于是才會有了現(xiàn)在的我，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在房頂?shù)乃堇铮跀?shù)九嚴(yán)寒中，守著蓋澆飯?zhí)稍诘厣线b望夜空。而這一切，細細回味，都是那么順理成章。

——啊，月亮好美！

我站起身，敲響了雄一房間的窗戶。

感覺似乎等了好長時間。在我浸濕的雙腳幾乎要被凜冽的寒風(fēng)凍僵時，房里的燈一下子亮了，雄一一臉驚詫地從里頭的房間現(xiàn)身了。

看見我站在房檐上，只露出上半身在窗口，他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終于開口問了一句，美影是你嗎？我再次敲敲窗，點點頭。他連忙把窗打開，接過我伸出的冰冷的手，把我拉進房里。

突然而至的光明耀得我?guī)缀醣牪婚_眼睛。房間里暖洋洋的，仿佛另外一個世界。四分五裂的身心也仿佛終于得以恢復(fù)完整。

“我是來送豬排蓋澆飯的。”我說，“知道嗎，可好吃了呢，一個人吃都覺得過意不去。”說著，我從背包里掏出蓋澆飯的包裝袋。

熒光燈照在青色的榻榻米上，電視開著低低的音量，被子還停留在雄一爬起時的樣子。

“過去這種事也發(fā)生過呢。”雄一說，“是在做夢的時候。現(xiàn)在也是嗎？”

“要唱支歌嗎，我們倆一起？”

我笑了。一見到雄一，現(xiàn)實感從我心中倏然遠離，與他相交至今的點點滴滴，同一屋檐下的那些日子，都仿佛成為遙遠的夢境。他的心，現(xiàn)在已不在這個世界上，他那冷漠的眼神讓我恐懼。

“雄一，不好意思，能給我杯茶嗎？我一會兒就得走?！笔菈粢矝]關(guān)系，我又加了一句。

“好?！?p>

說著，他端來茶壺茶杯，給我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我兩手捧起茶杯，一飲而盡。這才終于長舒一口氣，緩過氣來了。

這時，我再次感受到房里空氣的沉重?；蛟S這里真是雄一的噩夢的舞臺。我只覺得在這里停留的時間越久，我就越發(fā)成為雄一噩夢中的一部分，而后消失在黑暗之中，就此作為一種朦朧的印象，作為宿命的安排——我說：

“雄一，其實你是不想回去了吧？你打算和過去不正常的生活徹底決裂，重新開始，對吧？不用騙我，我知道的?！彪m然我是在傾訴著滿心的絕望，語氣卻出奇的平靜，“不過眼前不管那么多，先吃蓋澆飯吧。來，快嘗嘗?！?p>

蒼白的沉默襲來，令人窒息，淚水幾乎要奪眶而出。雄一垂下眼簾，仍難掩內(nèi)疚之色，他默默接過飯盒。靜止的空氣像蟲蟻般蠶食著我們的生命，其間有一股不曾預(yù)料的力量從后面推動著我們。

“你手怎么了？”他發(fā)現(xiàn)了我的擦傷，問。

“不要緊。趁著還有點兒溫，快吃吧。”我笑笑，伸手向他示意。

他看起來還有些不放心，但還是說著“味道好香”，打開蓋子，吃起剛才老伯精心盛好的蓋澆飯。

看著他吃起來，我的心情一下子輕松起來。

我做了件值得做的事，我想。

——我知道。是那些晶瑩剔透的快樂時光的結(jié)晶，突然從記憶深處的沉睡中覺醒，就在此刻，在往前推動著我們。如同一陣清新的風(fēng)拂面而過，吹動我心深處那些芳香馥郁的日日夜夜的空氣，使它復(fù)蘇，煥發(fā)生氣。

有關(guān)另一個家庭的回憶涌上心頭。

那些晚上，兩人玩著FAMICOM^①等惠理子回來，之后三人揉著惺忪睡眼，去吃火鍋。我因工作原因情緒低落，雄一畫給我看好笑的漫畫，惠理子看了，都笑出了眼淚。晴朗的星期天早晨，蛋包飯的香味四溢。每每在地板上睡著了，他們總會悄悄為我蓋上毛毯，毛毯的觸感至今記得。驀然驚醒，半睜著蒙眬睡眼望去，依稀可見惠理子飄然而去的裙擺與修長的雙腿。雄一開車把喝醉酒的她拉回家，兩個人相擁著走回房間……還有，夏祭的日子，惠理子幫我束緊便服腰帶，那火紅的顏色如同傍晚天空中飛舞著的紅蜻蜓。

真正美好的回憶永駐心間，永遠光芒燦燦，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越發(fā)使人感嘆。

有多少白晝與黑夜，我們曾在一起進餐！

記得雄一曾說過：“為什么和你一起吃東西，就覺得吃得這么香呢？”

我笑著說：“是因為食欲和性欲同時得到了滿足吧？”

“不對不對！”雄一大笑著說，“肯定因為我們是一家人?！?p>

那明朗的氛圍又回到了我們二人之間，盡管惠理子已經(jīng)不在了。雄一吃著蓋澆飯，我喝著茶，而黑暗中不再包含有死亡。這就好了。

“那么，我要回去了?！蔽艺酒鹕韥?。

“回去？”雄一像是吃了一驚，問我，“回哪兒？你是從哪兒來的？”

“是啊。”我皺起鼻子，戲弄他，“跟你說，這可是現(xiàn)實中的夜晚啊?！闭f完，我再也止不住了，“我是從伊豆坐出租車趕過來的。雄一，我，不想失去你。我們倆雖然都一直非常孤單寂寞，但也算活在輕松愉快的地方。死亡太沉重了，我們這么年輕，本不應(yīng)該體會到它的殘酷，但是沒有辦法啊……今后，如果和我在一起，或許會遇到痛苦、煩惱、齷齪的事，但只要你不在意，就讓我們兩個人一起去一個更嚴(yán)酷、也更光明的地方吧。等你恢復(fù)精神以后也不晚，仔細考慮考慮好嗎？請不要就這樣消失掉?！?p>

雄一放下筷子，直直盯著我，說：“這樣的蓋澆飯大概一輩子再也不會吃到了……太好吃了。”

“是嗎。”我笑了。

“從頭到腳，我都很沒出息吧？下次再見面，我會讓你看看我男子漢強健有力的一面?！毙垡灰残α?。

“比如說，在我跟前把電話本撕碎了？”

“是啊，把自行車舉起來扔了?！?p>

“把大卡車推到墻上去?！?p>

“那不就成了個野蠻人了？”

雄一臉上的笑容閃著熠熠的光輝，我知道，自己也許已經(jīng)把“那個東西”向前推動了幾公分。

“那我走了，不然出租車要跑了?！闭f著，我向門口走去。

“美影?！毙垡唤凶∥?。

“什么？”我回過頭去。

“小心點?！毙垡徽f。

我笑著揮揮手，這回大搖大擺地打開門鎖，從正門走了出去，然后向出租車飛奔過去。

(李萍　譯)

注釋：

① 日本任天堂游戲機公司推出的一款游戲主機，名為“任天堂家庭電腦”(Nintendo Family Computer)，簡稱Famicom。

【賞析】

《廚房》作為吉本芭娜娜的處女作，是非常成功的，我們從文字中看不到新手對于文字的過于矯飾和造作，作者將她的那些青春歲月，那些帶著憂傷記憶的青澀時光，那些涂抹著孤獨、寂寞、哀傷、彷徨、無措的夢境娓娓道來。

吉本的風(fēng)格就像《廚房》里的一段文字那樣：

“陽光穿透了玻璃杯，日本茶清冷的綠在地板上美麗地搖曳著。”

這是吉本帶給我們的感覺，略顯單薄，但卻輕盈透明。

吉本的文字微冷中帶著悲傷，有著少女的溫柔，但看似脆弱的生命中卻帶著無比的堅強，文字中閃爍著靈氣與才華。

吉本在每本書的封面上總是會寫這樣一句話：“生命是一個療傷的過程”，《廚房》要表達的也是這個主題。主人公是一個失去所有親人的女孩子櫻井美影，她沉浸在孤獨的黑夜里。在她不知怎么辦的時候，素昧平生的田邊雄一向她發(fā)出了邀請，讓她住在自己家里。田邊雄一和母親住在一起，美影住進雄一的家里之后，才知道雄一的母親其實是他變了性的父親。一個多么奇怪的家庭組合！在這個家庭里，美影得到了溫暖和關(guān)懷，心里的痛楚慢慢被撫平。之后，她搬出雄一家開始獨立生活。此后不久，雄一的母親惠理子被殺，雄一在瞬間也成了孤兒。過了一個多月，雄一才給已經(jīng)快要走出黑夜過正常人生活的美影打了一個電話。從此，兩個人又聯(lián)系在一起了，好像是一種宿命，又好像是惠理子在冥冥之中將兩個人牽在一起。

作品最引人注目的是主人公對于廚房等的關(guān)注。小說開頭就寫道：“在這個世界上，我覺得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廚房?！泵烙笆ニ杏H人后，也唯有在廚房才睡得著。廚房既是這部小說的題目，本身也具有特殊的意義?，F(xiàn)實生活中我們需求的東西太多，而美影對廚房如此依戀讓我們看到了她是多么希望得到人間的溫暖。廚房是家的最為切實的體現(xiàn)，我們每一天的日常生活都離不開廚房，每天桌上的飯菜都來自廚房，家里的親人在廚房忙碌，就會讓我們有一種切切實實的家的感覺。我們?nèi)绻麑N房保持熱愛，就要時時保持它的整潔，要清理所有的碗筷，要接觸柴米油鹽，要擺弄鍋碗瓢盆，要面對寂寞、嘈雜、贊賞和挑剔，而所做的一切僅僅是為了滿足一個人的胃，得到一種切切實實的感覺。作者選擇廚房作為題目正是選擇了家里最為切實的地方作為內(nèi)心的歸宿。

“地板上鋪著的門墊質(zhì)感不錯，雄一腳上穿著的拖鞋質(zhì)地優(yōu)良。一切日常所需的最小限度的廚房用品整整齊齊地排放在那里。還有和我們家里一樣，也是銀石涂層的平底煎鍋和德國產(chǎn)的削皮器……”

在美影看來，物質(zhì)也許比較可靠，不容易背叛，不會死亡，即使壞了也可以替代，所以不會給人帶來失去的悲哀吧。吉本沒有將兩個人的救贖交給美好的愛情，我們從文中看不到多少一般青春文學(xué)中的愛情主題。但我們卻能體會到愛，一種和具體的物質(zhì)貼合在一起的愛，不是完全的羅曼蒂克，有的只是普通男女的煩惱、爭吵，也有著平常人的溫暖。吉本正是依托著生活中切切實實的物質(zhì)，細小如一個普通的削皮器，讓我們對她的主人公更有認同感。雖然兩個人都經(jīng)歷了失去親人的痛苦和寂寞的煎熬，但這是成長的過程中每個人都需要面對的現(xiàn)實。其實，每個人都需要慢慢地長大，學(xué)會面對孤獨、面對肚子餓、面對口渴；漸漸學(xué)會在掙扎中求生存，也學(xué)會沉默與不再抗拒；學(xué)會慢慢接受現(xiàn)實的生活，并且努力地生活下去。

作品中最感人的是已經(jīng)離開雄一家開始正常生活的美影，因為工作的原因來到一個以美食著稱的小鎮(zhèn)。在這個小鎮(zhèn)上，她晚上一個人獨自去吃飯，吃到了很好吃的豬排蓋澆飯。這份美味的蓋澆飯使美影想到了已經(jīng)成了孤兒的雄一。于是在這個冬日的夜晚，美影在小吃店給雄一打了一個電話，問他晚上吃什么，雄一說吃了豆腐。美影想讓雄一也能吃到美味的豬排蓋澆飯，于是毅然坐上了計程車來到了雄一所在的城市，并且靠直覺找到了雄一的房間，爬假山上去，敲開了窗戶，送上了熱騰騰的豬排蓋澆飯。這不僅僅是送豬排蓋澆飯，而且是要傳遞一種關(guān)懷。當(dāng)雄一打開窗戶的那一刻一定是溫暖的，足以融化心中的堅冰。

《廚房》的結(jié)局是美麗的，也是溫馨的。雄一告訴美影會去火車站接她，相信兩個人一定會走在一起。這是個美好的結(jié)局。雖然經(jīng)歷了太多的苦難，但是，活著的人終將靠愛來戰(zhàn)勝死亡帶來的陰影，勇敢地并且快樂地活下去。正如吉本在后記中所說，“強烈的感受性所產(chǎn)生的苦惱與孤獨，有著其令人幾近難以忍受的一個側(cè)面。盡管如此，但只要活著，人生就毫無阻滯地滑向前，而這無疑并非一樁怎么壞的事。即使際遇坎坷，也不是沒有可能巧加利用，讓自己活得有趣有味。為此，最好丟棄天真，保持驕傲，學(xué)會冷靜。通過或多或少的努力，人們一定能夠過上自己希望的生活?！庇械臅r候，人們的痛苦并不是因為外界環(huán)境的惡劣，而是來自內(nèi)心的壓力。我們必須像美影一樣慢慢地去排解壓力，認清自己的道路，而我們的道路則是現(xiàn)實的，它是由每天的呼吸、眼神、日復(fù)一日的歲月決定了的。我們只有沿著歲月的軌道，一步一步踏踏實實地走下去，從做好并吃好每一餐飯開始，從人的最初的本能開始，將人生中最細小的快樂和溫暖珍藏，縱使歲月流過，仍能像美影和雄一在溫泉旅館的房間里共同回憶起點點滴滴，那些同一屋檐下的溫暖的日子，那些晶瑩剔透的快樂時光的結(jié)晶，他們就在那一個特定的瞬間閃爍光芒。

作品開頭主人公經(jīng)歷了無法想象的孤獨與痛苦，經(jīng)歷了死亡的陰霾以及面對死亡的掙扎。死亡對于這部小說來說是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作者就是讓主人公美影和雄一從死亡的陰影中走出來，從而能夠用一個健康的心態(tài)去面對生活。所以，作家寫死亡是為了讓主人公更好地生活下去。吉本的小說不剝奪讀者對世界的正面看法，用吉本的話就是“透過多樣的微妙的感受方式，單純、純粹地描繪記錄下這個大千世界的美好”。所以，吉本小說的結(jié)局總是美好的。

(楊麗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