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南呂宋，圣安東紐山地，我會見O同志的時候，他就屈起胳膊來，向我夸示他體力的壯健，他說：這里不比中呂宋，沒得現(xiàn)成的白米飯，事事得自己動手，我自己將谷子舂成白米，經(jīng)常運動運動，手力就這么大了。山上農(nóng)民舂米的方法，是用長約五尺的大樹干，中間挖成臼形，而木槌削成兩頭錘形，手抓在細腰處，重約二十余斤，一上一下的舂，的確很吃力，難怪O同志要向我一伸一屈地表演他的胳膊了。

我和O同志寄住的屋子，是一間用蒲莉葉蓋的草房子，房東是一對老夫婦，他們早出晚歸，干著一大片菠蘿的農(nóng)事，兒子參加抗日游擊隊去了，白天家是交給我們的了，我們在學習與工作之外，自己得舂米、燒飯、煮菜，所謂菜，是常常摘取離我們門前不遠的柴薯葉，放在剛熟的飯上，蒸一蒸，放些鹽就吃了的，我們的飲食跟當?shù)氐霓r(nóng)民一樣，生活算是隨遇而安，大眾化。

我們的兩位老房東，原來是在附近的一個山坡，開辟一個耕地，那山坡，有大樹，有雜木，也有石頭，一下子似乎很難著手的，但他們把大樹鋸倒了，鋸斷的樹干拖去賣給小店鋪做女妝木屐，余下來的枝葉放火一燒，把它當做肥料，將那山林的斜坡，弄成剛剛剃了發(fā)的禿頭，他們要在那兒播谷，這在房東動員鄰居協(xié)助播耘的時候，我才曉得他們平常的勞作是怎么一回事的。農(nóng)民有著互助的習俗，在下種和收割的時候，可以動員鄰人來幫忙，只要辦些菜飯和幾杯椰酒，請幫忙的鄰人吃喝一頓就行。那時，房東也約我們一道去玩玩，他邀請有十幾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在工作未動手之前，一個帶著六弦琴的青年，逗著一個姑娘唱歌，那姑娘不拘束地唱了，接著，又逗一個說是要唱一只毛洛族的歌謠，那姑娘也唱了，她唱的倒有些真情，聽來很別致，后來，我問起那歌詞的內(nèi)容，大意是這樣的：

　　凝視你留下的手絹喲

我每天晚上親著嘴

　　想念你送來的食品喲

甜的砂糖也發(fā)出相思的苦味

　　哎呀、哎呀

阿拉耶哦——

我常是感覺菲律賓的青年男女，精神上比我們解放得多，他們爽朗活潑，而我們倒有很多拘謹，他們也要我們唱中國歌，我們不會唱歌，正想怎樣應付的時候，老房東叫要開工，替我們解圍了。大家笑嘻嘻地賽跑似地跑上斜坡，有二個青年，各執(zhí)著一根竹竿，竿頭套著鐵矛，而竿尾則剖成裂開的。他們把竹矛在耕地隔一尺鑿一個小窟窿，姑娘們拿著盛在椰殼里的谷子，幾粒幾粒地順著小窟窿撒下去。鑿地的青年，算是主角，由左而右地鑿著，竿尾跟著沙沙的作響。我又聽到六弦琴聲，一看是剛才提著琴來的青年，卻孤零零地站在一邊，彈著配合勞動的簡單音樂，他彈得緊湊，大家動作也緊湊些，他彈得緩慢些，大家的動作也松弛些，我聽著，很覺愉快，我也跟著撒谷子，我想起剛才的唱情歌，那不過是附帶的插曲，因工作的需要，彈奏這勞動的音樂，才是帶來六弦琴的主要目的。這場面，真有意思，農(nóng)民真有藝術的情趣，這音樂，是純美的勞動的音樂??！那時我鄙夷酒吧間幫閑的音樂了，音樂家喲，你們來看看，你們學的音樂是為什么的呀？……我正這么遐想，動作有些遲緩了，跟著在左邊的姑娘，拍著我的背，吃吃地笑了，好像半親熱半嘲諷地說：“YM同志，你們城里人真不行?。　蔽覄幼骷泳o了，我向她笑笑，在我背后的O同志，他較為嘴快，向那姑娘打訕的說：“他要你教他呢！他剛才正想著你的情歌?。　蹦枪媚镉謵蹕傻厣焓忠騉同志了。

我真不行，我累了，于是起來休息，一面聆聽著勞動節(jié)奏的樂音，一面敬佩老房東開辟耕地的巨大的勞動力。我又想起這“刀耕火種”的情況，到什么時候才能改變啊！工作暫時停頓了，原因是那個鑿山地的青年，鑿著一塊堅硬的東西，以為是石頭，再挖鑿下去，原來是一塊菱形的鐵片，形狀像軍旗矛，就如獲異寶地拿給久經(jīng)鍛煉的老房東了，老房東看了那塊軍旗矛，好像不勝今昔之感地說：這是四十年前我們民軍，打了西班牙之后，又反抗美國侵入軍，在這一帶山地曾受過美軍的臼炮轟擊，死了很多人，這旗矛，是民族解放戰(zhàn)爭的一件紀念品。青年人又問東問西，提起當時抗戰(zhàn)的情形，一位老太婆也講話了，她說當時一群人去參加婚禮，美軍上山來搜索，以為他們是民軍，就開槍了，她卷起袖子，用指頭點著胳膊的傷痕。她又轉了口氣說，現(xiàn)在日本皇軍也跟當時的美軍是一樣殘暴的。

時局在變化，趕走了狼又來了虎。我離開山上好多年了，遙思在山上的老房東家，日子也不是好過的罷。我懷念他們，祝福他們。

一九四七年冬于香島

(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現(xiàn)代散文選(1918—1949)》第7卷)

賞析1941年皖南事變以后，作者曾以宋慶齡的名義前往菲律賓馬尼拉辦報，因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而未成，便轉至中呂宋、南呂宋島參加抗日斗爭?！秳趧拥囊魳贰肥亲髡咴谀蠀嗡问グ矕|紐山中深入摩洛族農(nóng)村進行抗日工作的一個生活片斷回憶。文章以細膩生動的筆觸，描繪了淳樸、熱情的摩洛人生活情景。

作品首先贊美了摩洛人美好品質：勤勞、古樸、聰明、能干，伐木燒荒，刀耕火種，制造工具，創(chuàng)造生活；熱情好客，待朋友親如一家；鄰里間相處融洽，互相幫助；熱情樂觀，精神解放而不拘謹。

其次，作者特別欣賞摩洛人的熱愛生活。他們有讓真正的音樂家都會傾倒的天然的音樂才能，他們踏節(jié)而歌，踏節(jié)勞作，音樂和勞動都是“純美”的。作品以大段的文字再現(xiàn)了古樸自然的牧歌氣氛。這顯示了作者用筆縱放自如，使之畫意連翩，詩情盎然的才能。讓讀者不能不陶醉其中。

但是，作品的獨特構思卻不僅在于寫這“勞動的音樂”場面，而是在寫過古樸和諧的生活氣氛之后，引進慷慨激昂的英雄交響曲旋律。作品以摩洛人在勞動中從土里挖出一塊旗矛為由頭，追述了菲律賓人民的反侵略、爭自由的斗爭歷史。他們曾經(jīng)在反抗西班牙殖民主義者斗爭中取得了勝利；又在反對美帝國主義斗爭中取得了勝利；今天又發(fā)揚光榮革命傳統(tǒng)，團結一心反抗日本侵略者。有了這一情節(jié)，我們才真正認識了菲律賓人，認識了摩洛人。他們的生產(chǎn)力水平很低下，但悍衛(wèi)和平自由生活的覺悟卻很崇高。為了民族尊嚴，國家尊嚴，他們同仇敵愾，不屈不撓。連老太婆都會慷慨控訴敵人的侵略，這是摩洛人性格中閃耀英雄光輝的一面?？傊?，愛好和平，并堅持斗爭，就是摩洛人性格的全部。

至此，我們會發(fā)現(xiàn)，這篇小品的結構安排是十分巧妙的。它以描寫樂融融的家庭氣氛開始，以描寫古樸的勞動音樂場面相繼，最后落到歌頌反侵略斗爭的精神。其實這三段情節(jié)的安排是作者事先設計好的。因為文章開始埋下過一句伏筆：“房東是一對老夫婦，他們早出晚歸，干著一大片菠蘿的農(nóng)事，兒子參加抗日游擊隊去了。”這句伏筆到了文章最后一段發(fā)展為一個中心場景。作品妙在伏筆伏得隱蔽、自然，不易為人發(fā)現(xiàn)，而一但讀完作品就會立即徹悟通篇的構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