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

張儀、蘇秦二人，同志好學(xué)，迭剪發(fā)而鬻之以相養(yǎng)，或傭力寫書，非圣人之言不讀。遇見墳典，行途無所題記，以墨書掌及股里，夜還而寫之，折竹為簡。二人每假食于路，剝樹皮，編以為書帙，以盛天下良書。嘗息大樹之下，假息而寐。有一先生問二子何勤苦也。儀秦又問之子何國人。答曰：“吾生于歸谷，亦云鬼谷，鬼者歸也?！庇衷疲骸皻w者谷名也?！蹦酥^其術(shù)，教以千世出俗之辯。即探胸內(nèi)得二卷說書，言輔時之事。古史考云：鬼谷子也。鬼歸相近也。秦王子嬰立。凡百日，郎中趙高謀殺之。子嬰寢于望夷之宮。夜夢有人身長十丈，須鬢絕青，納玉舄而乘丹車駕朱馬而至宮門。云欲見秦王子嬰。閽者許進(jìn)焉。子嬰乃與言。謂子嬰曰：“余是天使也。從沙丘來，天下將亂，當(dāng)有同姓名欲相誅暴，翌日乃起?！弊計雱t疑趙高，囚高于咸陽獄。懸于井中，七日不死。更以鑊湯煮，七日不沸。乃戮之。子嬰問獄吏曰：“高其神乎。”獄吏曰：“初囚高之時，見高懷有一青丸，大如雀卵。”時方士說云，趙高先世受韓終丹法，冬月坐于堅冰，夏日臥于爐上，不覺寒熱。及高死，子嬰棄高尸于九達(dá)之路，泣送者千家?；蛞娨磺嗳笍母呤谐?，直入云，九轉(zhuǎn)之驗，信于是乎。子嬰所夢，即始皇之靈。所著玉舄則安期先生所遺也。鬼昧之理，萬世一時。

〔選自《拾遺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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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小說隨意性很強(qiáng)，似乎想到那兒就寫到那兒。但仔細(xì)推敲，也不盡其然，它還是經(jīng)歷了作者的精心剪裁和布局的。
小說的題目叫“鬼谷子”,大意是介紹一個叫鬼谷先生的隱居者，不過作者沒有開門見山地介紹鬼谷先生，而是從他的兩個弟子入手，先敘這兩個弟子的生活，以此引出主角的出場。
小說開頭介紹戰(zhàn)國時期的兩個縱橫家張儀和蘇秦“同志好學(xué)”的生活，這實際上便暗示了鬼谷先生生活的年代。試想，張儀和蘇秦在歷史上如此著名，誰看到他們的名子會聯(lián)想不到戰(zhàn)國七雄爭霸的年代呢？
小說介紹了張儀和蘇秦“非圣人之言不讀”的學(xué)習(xí)宗旨和“每假食于路，剝樹皮，編以為書帙，以盛天下良書”的勤奮精神。由此，便引發(fā)了一個問題：“二子何勤苦也？”這個問題來得很自然，在文中起了承上啟下的作用。小說到此，便很自然地將介紹引向了真正的主人公鬼谷先生。由此，我們可以看出，作者前面對儀秦二人的大量介紹其實都是為了主人公的出場而進(jìn)行鋪墊，這個鋪墊使鬼谷先生一出場便籠罩上了一層學(xué)究氣氛，暗示出了鬼谷子的學(xué)者身份。(細(xì)查野史資料，鬼谷子確是一名學(xué)究?！稏|周列國志》云：“鬼谷子，相傳姓王名栩，晉中公時人，其人通天徹地，有幾家學(xué)問，人不能及。)
小說借鬼谷先生發(fā)問，但并不敘述蘇儀二人的回答。作者很果斷地略去二人的回答，直接詳寫了鬼谷先生對蘇儀二人詢問身份的作答。這種對情節(jié)描寫的取舍，作者把握得相當(dāng)自信和熟練。他的剪裁完全是為了緊扣介紹的中心，是為了突出他的主人公。而且，他以前的鋪墊已經(jīng)引發(fā)了讀者對鬼谷先生的興趣，因此讀者便不會強(qiáng)求一定要聽蘇儀二人的回答，而只想了解鬼谷子是何許人也了。作者抓住了讀者的這種心理，進(jìn)行了詳略得當(dāng)?shù)倪x擇和剪裁，便使中心更加突出，而行文更加緊湊了。
通過鬼谷先生的作答，小說介紹了鬼谷子的學(xué)者和隱者身份。這里令人感興趣的，是鬼谷子對“鬼者歸也”的強(qiáng)調(diào)?！墩f文解字》中說：“鬼，人所歸為鬼?！笨梢?，“鬼歸相近也”。不過，小說里的歸，是指人生殊途同歸的歸呢，還是歸隱仙家的歸呢？作者大概認(rèn)為這兩種含意都有。因為古史中曾記載，鬼谷子實為仙家，只是為了在人間再找?guī)讉€同道歸隱，才沒有移居仙界。他看重蘇儀二人，確是希望他們能隨他脫俗成仙，但他也明白他們凡心難改，不好收復(fù)。作者知道這種歸隱之意，但作者不想強(qiáng)調(diào)它。因此，作者在小說中把鬼谷子直接解釋成“鬼歸相近”,“人之歸”的鬼魅。這從他以下仿佛不著邊際的對秦王子嬰誅殺趙高的怪異傳說的敘述中可以得到證明。因為在作者敘述完了這個怪誕故事之后，曾發(fā)出過一聲感嘆：“鬼魅之理，萬世一時?！鼻也还芩@句感嘆的含意所在，但他確實是將鬼魅與鬼谷子相聯(lián)系了。
因此，我們可以制定，作者無論是正面描寫鬼谷子的言行，還是另起爐灶敘述秦王子嬰在作夢夢見先帝魂靈之后誅殺趙高，而趙高施法術(shù)遲遲不死的故事，都是為了向讀者言明一個主題，即介紹鬼谷先生的身份。如果這樣理解，就能從小說敘述的貌似隨意中，看出一個完整的結(jié)構(gòu)布局，一個緊扣主題的，有層次描寫過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