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陸機

門有車馬客，駕言發(fā)故鄉(xiāng)。念君久不歸，濡跡涉江湘。投袂赴門涂，攬衣不及裳。拊膺攜客泣，掩淚敘溫涼。借問邦族間，惻愴論存亡。親友多零落，舊齒皆凋喪。市朝互遷易，城闕或丘荒。墳壟日月多，松柏郁茫茫。天道信崇替，人生安得長。慷慨惟平生，俯仰獨悲傷。
《門有車馬客行》為樂府舊題，屬《相和歌辭·瑟調(diào)曲》。 《樂府解題》說： “曹植等《門有車馬客行》皆言問訊其客，或得故舊鄉(xiāng)里，或駕自京師，備敘市朝遷謝，親友凋喪之意也”。
陸機此詩，按內(nèi)容說，雖仍為對上述傳統(tǒng)題材的繼承和發(fā)揮，并無特別創(chuàng)新之處，但由于是緊密聯(lián)系著作者的個人經(jīng)歷和切身體驗寫出來的，而非無病呻吟的一般因襲之作，故而顯得情真意切，有感染力。而就寫法看，也仍采用因“得故舊鄉(xiāng)里”,從而生出一番主客問答的舊有形式，但由于作者能在結(jié)構(gòu)布局上匠心獨運，故而顯得曲折婉轉(zhuǎn)，可讀性強。
全詩可分三層。從開頭到“攬衣不及裳”為第一層，寫迎客?！伴T有車馬客，駕言發(fā)故鄉(xiāng)?！边@起首兩句，既開篇擒題，又介紹客人，有一石二鳥之妙。意思是說：大門外車馬喧囂，原來是從故鄉(xiāng)來了客人。 “念君久不歸，濡跡涉江湘。”“君”,指主方，即詩人自己。這當是引述客人的話： “真想你呀！”客人一面停馬下車，一面朗聲喊道，“你跋山涉水，浪跡天涯，好久沒有回家了！”接下來，則寫自己出迎： “投袂赴門涂，攬衣不及裳?！薄巴恶恰?拂動衣袖，形容精神奮發(fā)。 “攬衣”,提著衣服。 “不及裳”,古時有上衣下裳之分，這是說連長褲子也來不及穿好。這兩句用了一連串緊張慌忙的動作，極為生動傳神地表現(xiàn)出聽到故里鄉(xiāng)親來到時那種急于迎接的激動心情。
從“拊膺攜客泣”到“松柏郁茫茫”為第二層，寫問訊。 “拊膺攜客泣，掩淚敘溫涼?！毕葘懗跻娍腿藭r的情狀。 “拊膺”,以手撫摸著胸膛，這是人特別痛苦時常有的動作。 “溫涼”,此指充滿辛酸的過往歲月。兩句是說，一見到故舊鄉(xiāng)親，就眼淚汪汪地一手拉著對方的手，一手撫摸著自己的胸膛，痛苦地追敘起過往充滿辛酸的歲月。然后， “借問”以下八句，接寫向客人問訊的具體內(nèi)容。其中， “借問”四句，是對家鄉(xiāng)親友情況的問訊： “借問邦族間，惻愴論存亡。親友多零落，舊齒皆凋喪?！?“邦族”、“親友”、“舊齒”,三者詞異而義同，皆親友意。四句意思是說：問起家鄉(xiāng)眾多親友的情況，則得知有的早去世了，有的已流落他鄉(xiāng)，而那些與自己同年輩者，更無一尚存，好不讓人悲傷！而“市朝”四句，則是對家鄉(xiāng)今昔變化的問訊：“市朝互遷易，城闕或丘荒?！薄笆谐?本指集市，此意繁華之地?！俺顷I”,義同市朝。兩句突出了家鄉(xiāng)今昔變化之大，真所謂桑田滄海。 “墳壟日月多，松柏郁茫茫?！薄皦瀴拧?即墳?zāi)?。這兩句強調(diào)了家鄉(xiāng)日益凄涼蕭條。墳壟日多，松柏茫茫，可見人煙日少，景象益慘。目睹耳聞此情此景，豈不讓人愈發(fā)感慨萬千，哀傷無限！
從“天道信崇替”到篇末為第三層，是抒感?！疤斓佬懦缣?，人生安得長?！边@兩句感慨人生短暫?！疤斓馈?此指與“人生”相對稱的自然、社會?！靶拧?實在?！俺缣妗?此意充滿了交替變化。兩句意思是： 自然、社會其實就充滿了交替和變化，人當然不可能長生不老?！翱犊┢缴?，俯仰獨悲傷?！边@兩句感慨個人遭遇不幸?！拔?思考，回想?！案┭觥?低頭仰頭，這是人十分痛苦，萬般無奈時常有的表現(xiàn)。兩句是說：追憶過往充滿辛酸痛苦的歲月，也只好呼天搶地地發(fā)出陣陣的哀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