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吳嘉紀(jì)詩《臨場歌》

雖曰窮灶戶，往歲折價，何曾少逋？胥役謂其逋也，趣官長沿場征比，春秋兩巡，邇來竟成額例。兵荒之余，嗚呼！ 誰憐此窮灶戶？

掾豺隸狼，新例臨場。十日東淘，五日南梁。趨役少遲，場吏大怒。騎馬入草，鞭出灶戶。東家貰醪，西家割彘。殫力供給，負(fù)卻公稅。后樂前鉦，鬼咤人驚。少年大賈，幣帛將迎。帛高者止，與笑月下。來日相過，歸比折價。笞撻未歇，優(yōu)人喧闐。危笠次第，賓客登筵。堂上高會，門前賣子，鹽丁多言，箠折牙齒。

(據(jù)康熙刊本《陋軒詩》，下同)

吳嘉紀(jì)(1618—1684)是清初著名的愛國詩人。他地位卑微，家境貧寒，一生未曾做官。他的《陋軒詩》，風(fēng)格勁健，語言質(zhì)樸清新，對鹽民、農(nóng)民、災(zāi)民的疾苦多有描述，真實地反映了清初勞動人民的苦難生活，在當(dāng)時產(chǎn)生過很大影響，以致遭到被清廷下令禁毀的厄運。

《臨場歌》是一首四言敘事詩，是《鹽場新樂府》中的一首。

作者已在詩前小序中說明了鹽民被重稅威逼的苦境。以往鹽民是按賣鹽的多少折價出一定數(shù)量的銀兩交納稅金，并不曾有過一點拖欠。但衙役們硬說有人拖欠了稅金，還催促場吏改用按戶口收稅的辦法一年兩次巡視各個鹽場，督收鹽稅，如今這已成為常例了。其時正值清初，明末的軍隊與清軍之間常有戰(zhàn)事發(fā)生，再加重稅收，使鹽戶們叫苦不迭。作者在詩中為他們鳴不平，并對貪官污吏的罪惡行徑給予了無情的揭露。

詩的開篇就把收稅的官吏比作吃人的豺狼。他們氣勢洶洶地來到鹽場，派差役把鹽民趕出戶外，集中聽訓(xùn)，向他們宣布要按每戶人口的多少來征收稅款。當(dāng)差的行動稍慢一點，場吏便大發(fā)雷霆，并親自“騎馬入草，鞭出灶戶”，在他們眼里，鹽民就和牲畜一樣。繼而敘官吏們吃東喝西，大肆搜刮民財?！皻椓┙o，負(fù)卻公稅”二句寫出鹽民們怕官的軟弱心理，他們只能做自己不情愿做的事。在殘酷的壓榨下，他們已經(jīng)變得麻木了。接著寫官吏去鹽場收稅時的排場。鼓樂齊鳴，前呼后擁，抖出了使“鬼咤人驚”的威風(fēng)。有錢的富戶可以當(dāng)眾行賭，官吏們可以當(dāng)眾受賄，稅錢便可以一筆勾消。沒錢送禮的，要照章收稅；交納不起的，要挨鞭打。那些官吏們卻在大擺筵席?！疤蒙细邥?，門前賣子”，詩人用重墨寫出貧富間的差距，對鹽民的悲慘處境表示了極大的同情。末兩句極寫官吏的兇狠歹毒，進(jìn)一步暴露了他們的豺狼本性。

這首詩通篇采用白描手法寫成，處處可見作者的憤怒情緒。詩雖用四言體裁，卻很有新意，人物形象刻畫也很成功。如官吏們的窮兇極惡，鹽場中的官商勾結(jié)，鹽民的賣子抵稅等細(xì)節(jié)都寫得真實可信，使我們得以了解到當(dāng)時鹽民在階級壓迫下的生活概況。清人陸某曾在《陋軒詩》序中說：“數(shù)十年來，揚郡(即揚州)之大害有三： 曰鹽筴，曰軍輸，曰河患。讀《陋軒集》，則淮海之夫婦男女，辛苦墊隘，疲于奔命，不遑啟處之狀，雖百世而下，了然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