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魏〕曹操

故太尉橋公，誕敷明德，泛愛博容，國念明訓，士思令謨。靈幽體翳，邈哉晞矣！吾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頑鄙之姿，為大君子所納。增榮益觀，皆由獎助，猶仲尼稱不如顏淵，李生之厚嘆賈復。士死知己，懷此無忘。又承從容約誓之言：“殂逝之后，路有經(jīng)由，不以斗酒只雞過相沃酹，車過三步，腹痛勿怪?！彪m臨時戲笑之言，非至親之篤好，胡肯為此辭乎？匪謂靈忿，能詒己疾，懷舊惟顧，念之凄愴。奉命東征，屯次鄉(xiāng)里，北望貴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尚饗！

——《曹操集》

〔注釋〕　太尉：掌軍事，漢武帝時一度改為大司馬。一般為加官。橋玄，睢陽(今河南商丘)人?！逗鬂h書》稱其“性剛急，無大體，然謙儉下士”。這和曹操也有相似處?！◆瑁郝癫?。　晞：干，指死亡?！—q仲尼稱不如顏淵：《論語·公冶長》：孔子曾對子貢說，他與子貢都不如顏淵之強?！±钌駠@賈復：《后漢書》記賈復師事李生(李先生)，李生對門人說，賈君日后可為將相之器。　從容：形容橋玄說話時安詳自然之狀，與下文戲笑之言相應?！∥瞩阂跃茷⒌乇硎炯赖?。　匪，通“非”?！∩叙嫞荷型麃硐硎芗蓝Y。祭文末了的套話。

曹操年輕時，任俠放蕩，不治行業(yè)，故不為人所知。后曾往謁橋玄，玄頗器重，曾說：“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又感慨于自己年老，以妻子相托。曹操由是聲名大著。許劭曾當著曹操面說：“子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薄妒勒f新語·識鑒》記喬(橋)玄也對曹操說：“然君實是亂世之英雄，治世之奸賊?！边@話該是可信。某些歷史上的風云人物，也只有在亂世做得了英雄好漢。曹操生活在天下大亂的東漢末葉，此時年輕(當在二十歲前)而尚未露頭角，故聞而當亦有躊躇滿志之感。

此文作于建安七年(202)，年四十八，其時已敗劉備于下邳，破袁紹于官渡。行軍至故鄉(xiāng)譙后，又往浚儀，治睢陽渠，乃遣使祀橋玄。

全文的中心為傾訴知己之感。曹操的功業(yè)固由其個人的才能，但他在微賤時，能得橋玄如此推崇，此時功成名遂，對前輩的平生風義，自不能無感。文中重提橋玄生前戲笑之言，接著說：“非至親之篤好，胡肯為此辭乎？”這是就逝者橋玄而言，下面又表明他之設奠，并非怕橋玄生氣。他把戲言牢記在心，百忙中著此數(shù)語，見得橋玄生前對曹操的親密，卻又申明設奠為了懷舊，懷舊由于知己之感。一生一死，深情始見。從這一意義上說，曹公還不失為一個讀書種子。九原有作，太尉當亦為之掀髯。

此文所以令人流連，全在情真詞切，神清氣足，語言樸茂，有文有心，若作東漢小品讀，實為白眉。曹操散文，固不及其詩，但他散文中的上品，實是以詩人之筆娓娓寫來。鐘嶸《詩品》說：“曹公古直，甚有悲涼之句。”這原是評曹操之詩，卻也適用于其文。

清初嶺南詩人陳恭尹《鄴中》云：“亂世奸雄空復爾，一家詞賦最憐君?！彪m蕭條異代，卻可視為曹氏父子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