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皇者華，花兒朵朵開爛漫，

于彼原隰。高原低地都開遍。

駪駪征夫^①,急急忙忙我出差，

每懷靡及?？v有考慮不周全。

我馬維駒，駕起馬兒真高駿，

六轡如濡^②。六條韁繩多滑潤。

載馳載驅，趕著車兒快快跑，

周爰咨諏^③。廣泛訪問城和村。

我馬維騏^④,駕起馬兒黑帶青，

六轡如絲。六條韁繩稱手勻。

載馳載驅，趕著車兒快快跑，

周爰咨謀。到處訪問老百姓。

我馬維駱^⑤,雪白馬兒黑尾巴，

六轡沃若。韁繩光潤手中拿。

載馳載驅，趕著車兒快快跑，

周爰咨度^⑥。到處訪問細調查。

我馬維骃^⑦,馬兒淺黑毛斑駁，

六轡既均。韁繩均勻手中握。

載馳載驅，趕著車兒快快跑，

周爰咨詢。細心察訪勤探索。

(采用程俊英譯詩)

[注釋] ①駪(shen)駪：同“莘莘”,急急忙忙之態(tài)。征夫：行人，使者。②濡(ru):濕潤的樣子。③諏(zou):聚集討論。④維騏：維，語助詞；騏，青色而有黑紋的馬 ⑤駱(luo):尾和鬣毛為黑色的白馬。⑥度(duo):酌量。⑦骃(yin):淺黑色間有白毛的馬。

[賞析] 這是《小雅》中詠歌使者勤于王命的一首詩?！对娦颉氛f：《小雅》中的《鹿鳴》、《皇皇者華》和《四牡》這三首詩各有用處，“燕群臣嘉賓”奏《鹿鳴》;“遣使臣”奏《皇皇者華》;“勞使臣”則奏《四牡》,這種解釋與此詩意不太相符，大概是使臣在出訪過程中寫了這首詩，記下出訪的過程和表白對職事的忠誠。周的統(tǒng)治者認為這種表白忠誠、勤于國事的詩有益于激勵臣,所以采來作為派遣使者宴會上的樂歌?！对娊?jīng)》中的《小雅》,除一部分是“里巷歌謠”外，絕大部分是貴族作的政治抒情詩，這類詩按其內(nèi)容基本上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指斥朝政，抨擊小人誤國，抒發(fā)憂時憂國的情懷，如《北山》、《巧言》、《小旻》等，這類詩作在當代的《詩經(jīng)》研究中評價較高，認為它們揭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反映了統(tǒng)治階級的內(nèi)部矛盾；另一類則是像《皇皇者華》這樣的詩篇，抒發(fā)對事業(yè)的熱愛和忠于職守之情。這類詩一段時期內(nèi)很少被提及，甚至認為它是為當時的統(tǒng)治者涂脂抹粉。實際上，它是在歌頌一種品德，了解下情、忠于職守也應當是一個官員應具備的品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對今天也是一種借鑒。另外，從這首歌中也可以看出當時的政治調查制度和社會風情，也有一定的認識作用。

詩中的這位使者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yè)有種光榮感和自豪感。為了表現(xiàn)這種情感，他采用了三種方法。

一是借比喻來表白。他用“皇皇者華”等句為喻，來表白對自己的使命一定要盡職盡責?！叭A”即花，“皇皇”是花開鮮明之貌；“原”是高的平原，“隰”是低濕之地?；▋洪_遍了高的平原和低濕之地，這既是使者在旅途上所見到的景色，更是觸發(fā)他使命神圣感和責任感的契機。這位使者實際上是在借此表白：我也要像這處處開遍的“皇皇者華”一樣，把家家戶戶都調查訪問遍。法國啟蒙主義思想家盧梭認為，比起優(yōu)美的自然景色來，社會風情更有趣味更值得留戀。他在一封信中說：“我的旅行時間很可能全部花在欣賞優(yōu)美的風景上——如果我沒有發(fā)現(xiàn)另一種更為甜蜜的樂趣的話，這樂趣是和當?shù)鼐用窠佑|中感覺到的 ”。(《新愛洛漪斯》第二十三封)這種體驗，與我們這位兩千多年前的使者感受是相似的。

二是在烘托中敘事。詩的其余四層皆采用此法。使者為了表現(xiàn)使命的光榮神圣感和自己勤于王事、忠于職守的精神，他不厭其煩地再三再四描寫自己的車馬：“我馬維駒”、“我馬維騏”、“我馬維駱”、“我馬維骃”,這都是在描繪形容駕車之馬的體形、神態(tài)和毛色?！榜x”可能是“驕”的誤寫，古時“驕”、“駒”同音，“馬高六尺為驕”,這是形容馬的高駿；“騏”是青色上面有黑棋子般花紋的馬；“駱”是黑尾黑鬃的白馬；“骃”是淺黑色與白色相間的馬，這可能是實寫駕車的四匹馬不同的毛色，但也可能是虛寫，夸張其驂服的毛色斑斕且有華彩?！傲\如濡”、“六轡如絲”、“六轡沃若”、“六轡既均”則是描摹渲染其車具的精美。“如濡”,像水浸過般的柔軟；“如絲”,指麻編的韁繩像絲一般的白且柔；“沃若”,強調韁繩柔軟而且潤澤；“既均”,六根韁繩一樣的均直，盡管這四句只寫了韁繩，但韁繩如此精良，其余則可以類推了。那么，詩人為什么要強調馬匹車具的高駿精美和有華彩呢？ 這主要是借此來烘托出使者使命的光榮神圣，來陪襯使者忠于使命、熱愛事業(yè)的政治熱情。因為只有熱愛這個事業(yè)，把這個使命看得很神圣，在他的眼中，車馬才會格外的精神，才會有異樣的光采。王國維在談到詞的意境時說：“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人間詞話》)《皇皇者華》中這位使者眼中的英駿四馬、精美車具，大概也是一種“物皆著我之色彩”的“有我之境”吧！ 在《詩經(jīng)》中，通過車馬的俊美來烘托渲染主人公的英武，這類篇目不少，像《秦風》中的《駟驖》、《小戎》,《小雅》中的《采薇》皆如此，但那都是別人眼中的車馬，歌頌的對象也是別人，像《皇皇者華》這樣，自己就是車馬的主人，這種自我烘托夸耀的手法，應當說是很獨特的。

在用車馬進行烘托和陪襯之后，詩人就直接表白自己的態(tài)度：要認真細致地履行自己的職責，每一層的最后一句都在強調和表白這一點?！爸茈甲烧尅?、“周爰咨謀”、“周爰咨度”、“周爰咨詢”,都是說要普遍地挨家挨戶地調查訪問?！爸堋笔瞧毡椤V泛之義；“爰”是介詞“于”;“咨”是詢問；“諏”、“謀”、“度”、“詢”皆是訪問之義，但在方式和程度上有所不同。“諏”是召集人們在一起討論，類似今天的開調查會：“謀”是商量謀劃，就某一件事商量解決辦法；“度”是反復斟酌、掂量，這是針對疑難問題或重大事件，反映態(tài)度的慎重；“詢”是征詢，向對方請教，反映態(tài)度的謙虛。這四個字，不但準確地再現(xiàn)了使者在調查中根據(jù)不同場合、針對不同事件所采用的不同方式，而且還暗示出他態(tài)度的恭謙，處事的謹慎，從而反映出他對使命的莊嚴恭誠之感。這完全是通過主人公的自我表白表現(xiàn)出來的，它與前三句對車馬的描摹構成了全詩虛與實、含蓄和直白兩種不同的表現(xiàn)手法。

三是整齊中顯變化的句式，這是歌者表現(xiàn)自己情感的又一種手法。英國美學家哈奇生曾指出美學一條重要規(guī)律，即整齊中寓變化的原則。他說：“在對象中的美，用數(shù)學的方式來說，仿佛在于一致與變化的復比例。如果諸物體在一致上是相等的，美就隨變化而異；如果在變化上是相等的，美就隨一致而異?！?《論美和德行兩種觀念的根源》)《皇皇者華》在句式上正體現(xiàn)了這種美學原則。使者為了表現(xiàn)自己肩上使命的光榮感和責任感，在全詩的五章中反復強調“載馳載驅”,反復表白要“周爰咨諏”,反復渲染自己馬的神采和車具的精美。通過這種重復一致的句式，使我們對這位使者強烈的責任心和開朗熱情的精神面貌留下較深的印象，同時，在節(jié)奏上也造成一種復沓的美感。與此同時，無論是寫車馬，還是說詢問，又在一致中寓變化；馬從“維駒”、“維騏”到“維駱”、“維骃”,形體、毛色都呈現(xiàn)差異，給人一種斑駁陸離之感；六轡從“如濡”、“如絲”到“沃若”,也由內(nèi)在的柔軟質地到外表的光滑潤澤，這都是從橫的方面來表現(xiàn)整一中的變化。使者的征詢則是從縱的方面來體現(xiàn)變化，“咨諏”是廣泛地征詢，這是面；“咨謀”是就“咨諏”中的問題進行商量謀劃；“咨度”就是商量謀劃出的辦法再反復地掂量考慮；“咨詢”是把反復考慮的意見再進一步在眾人中征詢。所以，“咨諏”、“咨謀”、“咨度”、“咨詢”表現(xiàn)了使者肩負王命、廣泛調查，征詢意見、處理眾事這樣一個完整的過程。這樣一橫一縱，把使者出訪的光榮感和神圣感，把使者“周爰咨諏”的負責精神表現(xiàn)得很充分，在藝術上也形成了回環(huán)中見曲折，圓融中見生動，整一和變化和諧結合的渾美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