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納蘭性德

《好事近·馬首望青山》

馬首望青山，零落繁華如此。再向斷煙衰草，認蘚碑題字。休尋折戟話當年，只灑悲秋淚。斜日十三陵下，過新豐獵騎。

納蘭性德是滿洲飛黃旗人、出身于宰相之家的貴介子弟、頗受重用的宮廷侍衛(wèi)，同時他又是一位多愁善感的詞人。有人認為這首小令寫的是在北京昌平縣一帶打獵的感受，是根據(jù)末句“過新豐獵騎”來判斷的，不為無據(jù)。但細玩詞意，此種看法似是而非。在明代，十三陵有軍隊駐守，是不允許任何人在陵區(qū)打獵的。如今十三陵下有獵騎過往，說明滿清入主中原后，清兵的鐵騎已踏遍中原大地，連明代皇家的陵墓，也免不了受到踐踏。這種滄桑之變，不能不引起多愁善感的詞人的感慨。我認為這是一首吊古與悲秋相結(jié)合的作品。

從詞中所描寫的節(jié)候看，作者在十三陵一帶的騎馬郊行是在秋天，這是繁華消歇，落葉飄零的時節(jié)，所以詞的開頭說：“馬首望青山，零落繁華如此?！本o接著詞人又下馬走向斷煙衰草叢中，尋找長滿苔蘚的古碑，去辨認碑上的題字，在荒煙衰草與殘碑斷碣之中，領(lǐng)悟千古興亡與人事變遷。這些蘚碑不消說都是前朝遺物。這時詞人很自然地聯(lián)想到杜牧《赤壁》詩的名句：“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钡~人又想把千古興亡的歷史事跡宕開，吟出“休尋折戟話當年，只灑悲秋淚”兩句，意謂千古興亡之事且不去管它，單是這眼前蕭瑟的秋景，已足以令人一灑悲涼之淚了。詞的意脈發(fā)展至此，由吊古又轉(zhuǎn)向悲秋。結(jié)尾兩句，“斜日十三陵下”暗用李白《憶秦娥》“西風殘照，漢家陵闕”的意境，“過新豐獵騎”句，化用王維《觀獵》中，“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的意境。舊日皇家的陵墓，如今已成為新朝主人的獵場，千古興亡之嘆，僅此一筆，也就寫足寫透了。

這首詞凄婉動人。詞人將凄清的秋景與前朝遺跡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用悲秋的情懷詠千古興亡之事，融情于景，有華屋山丘之嘆。又善于化用前人詩詞中的意境，這使得此詞含蘊豐富，耐人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