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提要】

冷飲店服務(wù)員埃爾莎的丈夫懶散地抽著煙，等她下班回家。這時候來了個芬蘭人，要租用他家的灶間。來客對煤氣灶特別感興趣，并向房主人付了60馬克的高價，還保證不長期占用灶間。事情十分奇怪，但房主人收下高額的租金后，就不管芬蘭人想干什么，動身去接妻子了。兩人盡情地享用剛到手的錢，購物、逛展銷會、吃飯、看電影……當房主人把芬蘭人的事告訴妻子時，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等他們回到家里，芬蘭人已經(jīng)在灶間開煤氣自殺，尸體也被警察弄走了。等待夫妻倆的只有鄰居們的竊竊私語和無聲的輕蔑。

【作品選錄】

那個芬蘭人是月底來的。我躺在灶間的沙發(fā)上正在抽煙，大衣也沒脫，已經(jīng)躺了幾個小時了。我在想，要不要去接在一家冷飲店里當服務(wù)員的埃爾莎。我想到她那雙發(fā)紅的粗重的手，就是這雙手把冷飲杯推向斑斑點點的大理石桌面，從特別寬大的胸兜里掏出零錢，將巧克力弄碎撒在起泡沫的奶油團上；我還想到她那幾個又小又臟的弟妹： 在我們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們到我們家來玩，問這問那，很是好奇，直到我把他們攆走。而今他們每天都在冷飲店前蕩來蕩去，警覺地等待著，眼里閃著攫取的光： 一聲暗號，他們中的一個便進去將一份暗暗藏下的冷飲取來。想到這些，只覺得渾身懶洋洋的，沒有一點兒氣力，于是決計在家等待埃爾莎。

這時那個芬蘭人撳鈴了，這是一個橫里很寬的人，緊繃著面皮，臂上挽著風(fēng)衣，兩腳間是一個奶黃色的公文包。他微笑著，看著我；一聲不響，看著我，他坦然冷靜地打量著我。還沒等我發(fā)問，他就已滿意地點著頭，拿起公文包進入灶間，他身上發(fā)出一股酸醋的味道。

“我們只缺錢用，”我說，“別的啥也不缺，其他一切都很豐富?！?p>

他搖搖頭，并不知所措地擺了擺手，臉上掠過一絲難堪的驚訝——我看出，在他的事務(wù)中我不是他所找的第一個；接著他便仔細地打量這個灶間： 他走到粗糙的沙發(fā)跟前，兩拳一撐，向沙發(fā)撞去，他要檢驗一下彈簧的彈性；最后他在水斗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我向他那一身暗藍色的衣服看去，褲腳管很大，像水手的褲子；上衣里面他穿了一件領(lǐng)頭卷起的毛衣。我對他說，妻子不在，我啥也不能買，啥也不能賣。眼下她獨自一人管著這個家。

這時他以一種同情理解的神情向我眨眨眼睛，掏出一只煙盒，將最后兩支煙中的一支敬給我。我們默默地抽著煙，他專注地觀察著煤氣灶，驀地站起身來說道： 他是芬蘭人，在城里有點兒事要辦。他那胖墩墩的身軀微微晃動著，嘴巴張開著，像是在回味他曾吃過的某一美味。他憑窗向下面棄置的兒童游戲場看去，面帶笑容地點著頭，并念念有詞地說著我所不懂的東西。我重又覺得渾身乏力，想起馬上就要回來的埃爾莎，于是我?guī)е鴽Q絕而又抱歉的表情轉(zhuǎn)向他，他明白這種表情之中含有一種無聲的要求。他走近我，問我是否愿意將我們的灶間租給他。這當兒他慢慢轉(zhuǎn)過身來，一邊說他并沒有非分之想，一邊雙手扠開，丈量著這狹小的空間，似乎要說：“就這么大，再也沒了?！币菦]個埃爾莎，那我會立即同意的。可我知道，灶間對她事關(guān)重大，并一再強調(diào)： 在我妻子不在的情況下我什么也不能決定。他惴惴不安地察看著灶間的墻壁，上面一塊塊模糊的印跡就像一張張退了色的地圖。他打量著沙發(fā)，打量堆放著埃爾莎卷發(fā)紙卷的架子，他還堅持他的要求。他走近煤氣灶，審視著旋開開關(guān)，也沒拿火柴或打火機，俯下身來，希望能聽到煤氣逸出所發(fā)出的咝咝聲。我等他重又站起身來，便向他解釋道： 煤氣費還沒付。用一次煤氣要投一枚硬幣，我們就是用這個辦法來付煤氣費的。這一解釋似乎說服了他，他贊同地點點頭，并用一種業(yè)已敲定的語調(diào)問我，什么時候他能得到這個灶間。為了向我表明，他用煤氣灶是不會虧待我的，于是將一只手伸出公文包，搓摩著幾枚硬幣，我沒心思和他多談，也不想打聽他在我們的城市里有何貴干，也不愿問他租用我們的灶間所為何事；我只想從他的事務(wù)中擺脫出來，和他不發(fā)生關(guān)系；我不想知道，也不想猜測。

這時他又向我靠攏，我聞到他那股酸醋的味道；我看到他那雙發(fā)紅的眼睛，這雙懇求地眨巴著的眼睛遭到了失敗，最后的沖擊，最后希望爭取我的嘗試失敗了。他的臉上泛起了笑容，掏出一只沙黃色的信夾，把我的手打開，點著數(shù)，把全部的鈔票放進我的手里——二十個馬克一張的綠色票面共三張——又把我的手合攏，然后把那只空空如也的信夾放進上衣。他洋溢著一種新的優(yōu)越感，一種合法權(quán)利的優(yōu)越感。他把錢塞給我了，于是便親熱地(這不使我驚奇)將一只胳臂搭在我的肩上，斜著身子從下面打量我，然后又得意洋洋地退過來從前面打量我，接著便繞著我轉(zhuǎn)了一圈說道： 他無意長期占用灶間，他只是在他所需要的時間來。他說，他不打算把六十個馬克的租金用足，下午所剩下的時間也就夠了。

鈔票是真的，我胡亂將其塞進大衣的口袋里，決計立即去冷飲店把埃爾莎接回來。芬蘭人拿出幾枚硬幣給我看，問我這夠不夠用；我沒把握，因而把我身上所有的硬幣也拿了出來，并做了一個把灶間交付給他使用的手勢，將圍巾扣緊，便向門口走去。我還沒將房門關(guān)上，就聽到他一頭栽進沙發(fā)里，將鞋脫下，那雙鞋撲通一聲掉在地板上。

在去冷飲店的路上，我將第一張二十馬克的票面換開，買了香煙，為埃爾莎買了酒心巧克力。我在考慮，要不要去鞋店把我們那早已修好的鞋取來；可我卻走過了這家小鋪子，穿過那午后的潮濕的蒙蒙霧氣。霧蒙蒙的天空為港口輪船嗚嗚作響的汽笛聲所劃破，濕冷的空氣籠罩著令人壓抑的肺部，它使婦女的發(fā)型零亂不堪，它凝結(jié)于玻璃窗上。在橋頭的轉(zhuǎn)彎處停著一輛出了事故的汽車；兩位救護人員抬著一副擔(dān)架走過，擔(dān)架上躺著面孔被劃破的男子。警察用面粉撒地，以顯示剎車的印跡，并加以丈量和拍照。我又買了兩袋酒心巧克力，明天早上送給埃爾莎。

當我走進冷飲店，調(diào)埃爾莎班的那人在昏暗中向我走來，這是一個矮小而又瘦骨嶙峋的婦女，穿一條黑天鵝絨的裙子。過了一會兒她才認出了我。她說埃爾莎去了魚店，并把她那掛在衣帽間的大衣指給我看。她讓我在靠近暖氣的沙發(fā)凳上坐下。我不想坐等，于是取下埃爾莎的大衣，用手臂挽起向魚店走去。這家魚店就在對過，我還沒法看清埃爾莎是否在里面。只見一只豐腴的、滿是魚鱗的手伸向貨架，抓起兩條大青花熏魚的魚鰓便倏已消失。這下我知道了，埃爾莎還在里面，我對我們的晚餐還是熟悉的。

她微微驚奇地看了我一會兒，把網(wǎng)兜給我，穿上大衣，然后鉤著我，本能地把我引向回家的路上?？斓轿覀兊慕智?，我打亂了她那均勻的步伐，掙脫她溫柔的本能的擠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我覺得，我們的身體猶如兩條系了纜的船，陷入不同的潮流；我感到她那頑強的抵抗，她的驚異。當我輕輕地拖曳著她硬是要去展銷會的那條馬路時，她站著不走，并茫然不知所措地凝視著我。

我把一袋酒心巧克力遞給她，她拿在手里，滿腹狐疑，并不去吃它，問：“你從哪里來的錢？”我說道：“一個芬蘭人租用了我們的灶間，時間不長，只是暫時的，大概用到今天晚上。他預(yù)先付了錢?！彼哪樕犀F(xiàn)出猜疑的神色，將自己的手臂抽回；她去抓取在我背后的網(wǎng)兜，她極其痛苦地用雙手捂著耳朵，像是有架飛機從我們頭頂上掃過?！皝?，”我說，“我們先去看展銷會，再去吃飯，然后看電影?！卑柹焓謥砟镁W(wǎng)兜，我不給她，她問道：“他在我們灶間里可干什么呢？什么？他要用煤氣灶，你有沒有清理一下？”一隊職業(yè)學(xué)校的學(xué)生從展銷處向我們走來，埃爾莎重又鉤牢我，我說道：“那個芬蘭人是個嚴肅的人，向我預(yù)付了六十個馬克?，F(xiàn)在跟我來，今天我要請客，別的先不要管?！?p>

沒多一會兒她越鉤越緊，她摸我的手腕，然后用她那發(fā)紅的粗壯的手指抓住它。我們向甜食展銷會的玻璃大廳走去，幾個頭戴蓬松的高帽、腰系白圍裙、穿著肥大的水手褲的男人在入口處歡迎我們，將我們引進一條簡陋的石子路，并把有關(guān)“甜食業(yè)”的傳單、廣告和說明書散發(fā)給我們。埃爾莎將她的面龐貼在我的肩上，咬了一口酒心巧克力。我看得出，這次她常常向我問起的參觀使她沉浸于輕微的興奮之中。在展銷櫥窗前，她放開了我的手臂，幸福而又迷惘，瞧瞧這兒，看看那兒，驚訝不已。她用食指敲敲玻璃櫥窗，大聲叫著我的名字，拼命向我揮手，還沒等我來到她的身邊，她又嗖的一聲去看另一個新的發(fā)現(xiàn)；她向莊重的舉辦者微笑，毫無顧忌地摸著肚子，咂著嘴巴，旋即又向我揮手；她最喜歡吃甜食： 泡泡餅、片狀白脫飴、松軟夾心酥、樹狀糕上閃閃發(fā)光的塔形糖、核仁奶油蛋糕底、親骨頭、黑人吻^①，甚至是紅果、綠果和玫瑰色的果品那種粗劣的甜品，以及被搗碎奶油的淡白色都會使她喜不自勝。她似乎當場就能把所有的東西吃個精光，她把她的猜疑和對我的失望忘得一干二凈。直到我們來到外國甜食展銷廳，眼下站在一只褐色的質(zhì)樸的芬蘭蜜餅之前，她才轉(zhuǎn)向我，將塑料袋捏成一團，說道：“我想回家，有誰知道，我們的灶間會發(fā)生什么事。那個芬蘭佬一個人在那里?！薄翱赐暾褂[我們?nèi)コ燥?。”我說道，“你已答應(yīng)了我?！痹谒郎厝岬哪樕犀F(xiàn)出猶豫不決的神色，她的臉上是什么也藏不住的?！耙前l(fā)生了什么事呢？”她問，“要是他租用我們的灶間只是為了……”她嘆了口氣，懇切地望著我，她慘淡地笑了笑，仿佛她要告訴我，一旦她背后有某種不測，在她灶間里可能發(fā)生什么事情，她業(yè)已作好了準備?？晌疫€是說：“那我們還是先去看電影吧?！彼徽f話，跟著我一起走，并沒有從疑慮中完全解脫出來。

影院里溫暖而潮濕，包青花魚的紙頭開始滲油，我將網(wǎng)兜放在地板上。電影已經(jīng)開始，這是一個女歌手的故事。她以為自己在什么時候失去了她的聲音，于是她拼命回憶追蹤她所去過的地方，定要把失去的聲音找回來。在女歌手尋找的過程中，埃爾莎握著我的手，她的手指時緊時松，我覺得她全神貫注于尋找追蹤之中： 女歌手來到不同級別的旅館，找到收入不等的男子，最后在阿布盧齊^②的一個小小的白色教堂里果然找到了她的聲音，從而她的聲音便成了電影的主角。

埃爾莎的手指漸漸松開了，突然之間她站起身來，一聲不響，不打聲招呼，就穿過我們這排座位，擠了出去，好像她和我無關(guān)。她弓著身子來到出口處，我在黑暗中摸索我們的網(wǎng)兜，座位彈了上來，晃動不已。喃喃不滿和嘁里咔嚓之聲響遍我們這排座位，這聲音一直陪我到了過道。埃爾莎在通風(fēng)的影院前廳等著我，飛快地從我手中搶走了網(wǎng)兜，緊緊抓住，像抓件戰(zhàn)利品，并無可奈何地向我點著頭，先我向街上走去。我慢慢跟隨而來，無意趕上她，也無意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她穿著那件退色的薄大衣，忘記扣上，往我們家走去。輪船的汽笛聲又響了起來，聲音近而急促，就在我身后，以致我轉(zhuǎn)過身來，心想會看到從黑濕的瀝青中昂起的船頭向我駛來，而且這是一個絕緣體直至電桿的船頭。當我轉(zhuǎn)過身來，我看到的卻是一家煙店為一種新的過濾嘴香煙所做的廣告。我買了一包試抽，又來到了街上，埃爾莎不見了。

在郵局前面，幾個孩子正在招惹一個瘋老頭兒，從后者的一條褲腿中拖出一條一米多長的臟帶子，像是一條被忘卻的船尾上的繩子。他一面揮手作威脅狀，一面用手將帶子塞進褲腿，可孩子又老是要去踏住帶子的一端，和他搗蛋。老頭兒抓到了一段，并將其塞進褲腿之際，一個漂亮的男孩縱身一跳，準確無誤地踏住尚拖出在地的一端，一下子又將業(yè)已塞進去的線球拉出。老頭兒無聲地威嚇著，默默地工作著。他的嘴唇蠕動著，發(fā)出無聲的抗議。這時來了一名警察，為他創(chuàng)造了機會，使他得以從容地將帶子塞好。老頭兒向郵局走去，我慢慢地向我們的房子走去，還是看不到埃爾莎。底層的門全都洞開著，鄰居都站在門外，看見我來都不說話了，不由自主地往房間里退去，他們相互點了點頭，似乎暗中證實了什么，我感覺到，當我往樓梯上走去，他們又走了出來，并一步步陪我到了上一層。這層樓的房門也都打開著，他們看到我來了，立即竊竊私語起來。他們按捺著他們的驚駭注視著。在二樓我聞到一股輕微的煤氣味道，越是接近我們的住房，味道就越重。到了我們那一樓，一個女人和我撞個滿懷，一只手高高舉起，她張大小嘴，發(fā)出叫喊，可我回憶不起來，我是否聽到了她的喊聲。我的眼光越過那女人看另外一些人的面孔，就是在這昏暗的走廊里我也看出他們那無聲的輕蔑。在我走進我們的房間之前，我就已知道，那芬蘭人已被人弄走了。

(袁志英　譯)

注釋：

① 均為甜食點心。

② 意大利的一個山區(qū)。

【賞析】

德國作家倫茨相當多產(chǎn)，除了中、長篇小說以外，還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短篇小說、劇本和廣播劇。他同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的伯爾和格拉斯一道，被公認為當代德語文學(xué)三大家。

倫茨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作品主要反思和批判戰(zhàn)爭。但僅僅對法西斯戰(zhàn)爭進行清算，或僅僅表達反戰(zhàn)意圖，還不是倫茨作為一個作家的成功之處，也不能使他的作品廣受歡迎。倫茨的特點和長處是在反思法西斯戰(zhàn)爭的同時，傳達了一種顯然更加深刻和睿智的思考。他對德國人一向推崇和踐行的“責(zé)任”一詞，在特定歷史情況下究竟應(yīng)該意味些什么，普通民眾在戰(zhàn)爭當中以及戰(zhàn)爭以后應(yīng)該如何評判并反省自己的功過得失等，提出了獨到而尖銳的見解，發(fā)人深省。戰(zhàn)爭結(jié)束以后，人們無不在為自己辯護，認為罪惡是納粹的，普通民眾只是不得不盡自己的職責(zé)。但倫茨指出，惡是一種合力，造成惡之洪流的，不僅僅是少數(shù)引導(dǎo)者，更是沉默的大多數(shù)，麻木的大多數(shù)。不假思索、無人格地被動作惡，和指揮作惡一樣，都是在惡中。而只要是在惡中，那么為自己找任何借口試圖解脫，都是偽善的欺騙，都是應(yīng)該被指控和受到懲罰的。

上述這些反思、指正與論辯，在倫茨的創(chuàng)作中一以貫之。短篇小說《淡漠的人》就是典型的代表作。作品通過一個看似簡單的故事，直指這樣一個蘊涵民族、社會、歷史的宏大而深沉的問題。小說中，當來訪的芬蘭人向房主“我”提出租用灶間的時候，顯然“我”很快就了解了他企圖自殺的意圖；而“我”非但沒有勸阻他，反倒爽快地答應(yīng)了他，甚至還耐心地教導(dǎo)他該如何使用煤氣灶。最為恐怖的是，“我”擔(dān)心他的零錢不夠支付足量的煤氣，就把自己身上所有的硬幣都交給他。這種行為，正是作家最為痛心疾首的德國人的集體病征，它在戰(zhàn)爭中出現(xiàn)，在戰(zhàn)后遺留下來，即民眾對自我責(zé)任、義務(wù)的推卸和混淆。小說中，盡管“我”沒有親手殺死芬蘭人，沒有出現(xiàn)在死亡現(xiàn)場，似乎因此“我”就可以擺脫和這次死亡的任何干系；但是在作家寫來，“我”絕對是這次謀殺的參與者，“我”的可恨之處恰恰在于參與惡行之后卻抽身離去，裝作無知無辜的樣子。

除了“我”，作家還巧妙地指責(zé)了更多和“我”行為類似的人們。小說中寫到，“我看出，在他的事務(wù)中我不是他所找的第一個”。這是暗示芬蘭人不只拜訪過一家的灶間，而其他人都拒絕了他的要求。但顯然，那些拒絕他的人，并不是出自對他的關(guān)心，而是不想惹麻煩。他們之中如果有人真誠地安慰他，熱心地幫助他，善意地勸導(dǎo)他，他可能就會打消自殺的念頭，哪怕只是暫時的，至少在今天，他應(yīng)該不會出現(xiàn)在“我”的家里。作家沒有把芬蘭人的其他遭遇悉數(shù)寫出，讀者卻盡可想象，他在這個冰冷的城市中一路走來，曾經(jīng)遇到過些怎樣的人，而這些人又曾經(jīng)如何對他冷眼相看，將他拒之門外。

作家通過發(fā)生在小人物身上的一個小片斷，映照出戰(zhàn)后德國社會的精神現(xiàn)狀： 淡漠的心，冷淡的靈魂，無情的人們，還在繼續(xù)經(jīng)歷著沒有硝煙的死亡；用淡漠做成的鋒利的匕首，被淡漠地留給他人。“我”和沒有登場的其他德國人，淡漠到麻木不仁的地步。人們沒有關(guān)心愛護的能力，似乎所有用來表達情感的器官都被毀壞了。戰(zhàn)爭留給人們最大、最可怕的后遺癥是，由于見多了殘酷的死亡，對死亡失去了正常的敬畏，對生命失去了正常的尊重。

“我”面對芬蘭人所表現(xiàn)出來的平靜，是一種殘酷的淡漠。當“我”走出房間以后，差不多立刻就把這個人忘干凈了。“我”在考慮的是酒心巧克力和鞋店里的鞋?！拔摇睕]有絲毫的惋惜和戰(zhàn)栗。對一個明知道即將消失的生命，“我”是如此地?zé)o動于衷。作家寫到，“我”沒心思和他多談，不想猜測和確定他到底要做什么?！拔摇币恍暮退麛[脫干系，得到“我”想要的錢，一切就都順暢了?！拔摇焙蛻?zhàn)爭中拿起槍來直接殺人的士兵殊途同歸，或者再確切些，不妨稱呼“我”為死亡便利商。難道不是嗎？“我”出租死亡場所和死亡工具，還提供對生命的漠視和對人類的無情，讓對生命絕望的人加倍絕望，速速求死。

不但對陌生人如此，即使是對妻子，“我”也是個淡漠的人。小說開頭，“我”穿著大衣在沙發(fā)上躺了幾個小時，在考慮要不要去接妻子埃爾莎下班。想到妻子和她的家人，“我”的心中涌動的不是溫情和暖意，而是懶洋洋的厭倦。顯然生活無法帶給“我”旺盛的活力?！拔覀冎蝗卞X用”，“其他一切都很豐富”，在通讀了整部作品之后，小說開頭出現(xiàn)的這兩句話會格外觸動人心。原來“我”對其他的還都滿意，除了錢。盡管“我”沒有熾熱的愛情、火熱的友情、真摯的人情，可只要有了錢，就相當于擁有了全部。這正是“我”慷慨地將灶間提供給芬蘭人用的主要動力。

妻子埃爾莎和“我”相比要稍好一點，是個淡漠中部分恢復(fù)了知覺的人。當“我”告訴她家里情況的時候，她還出現(xiàn)了一絲正常的反應(yīng)。她極其痛苦地捂著耳朵，猜測芬蘭人在煤氣灶上會干什么。這不是說給“我”聽的，而是說給她自己聽的。顯然這件事引起了她內(nèi)心的某些震動?？杀氖牵膊]有采取進一步的措施，沒有出面制止事態(tài)的惡化。她吃著“我”買給她的巧克力，在甜食展銷會上快樂地享用各種美味的甜品，直到坐在電影院中，她突然站起身來，奪門而去。

小說中，作家一直緩慢地、仔細地敘述著“我”走出家門后的一連串行為，在情節(jié)的發(fā)展安排上，體現(xiàn)出直線性與行進性。首先，作家制造了懸疑的氣氛，對于芬蘭人租用灶間的用途不作任何交代，讀者始終帶著懸念在等待被告知事情的真相。而一旦真相出現(xiàn)以后，即小說結(jié)尾芬蘭人的尸體被抬走了，很多在閱讀過程中懵懂模糊的意識就逐漸變得清晰，并倒置性地得到凸顯，從而讓讀者一定要回顧前面的情節(jié)，尋找這個結(jié)局事先埋設(shè)在敘述中的蛛絲馬跡，并且對人物先前的行為進行新的審視，確定人物的行為和心理的輪廓。這樣，小說所要渲染的冷漠氣息，才徹底地、完全地被捕捉到，作家的寫作宗旨也得以實現(xiàn)。

閱讀中，讀者可以沿著作家的敘述，自行作時間上的對應(yīng)想象，對芬蘭人進行猜測性的描摹。就在“我”和妻子吃巧克力、逛展銷會或看電影的時候，那個芬蘭人在做什么呢？他的狀態(tài)是怎樣的呢？他最后一次回憶自己一生嗎？他在孤單向死的時候心中可有留戀和恐慌？他如何打開煤氣開關(guān)？他的意識和思想如何逐漸模糊？關(guān)于這些情節(jié)，作家聰穎而人道地在小說中舍棄不寫。這不單純是出于短篇小說篇幅的考慮，也是作家精心構(gòu)思的表現(xiàn)。不直接寫死亡，而是寫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死亡時，人們那令人心寒的冷眼的旁觀。在結(jié)局到來之前，讀者看到的是作家那平緩而有些漫不經(jīng)心的敘述，對于“我”和妻子在外面玩樂，只當作是一對普通夫妻在一個普通的夜晚的一次普通經(jīng)歷。直到小說最后，讀者才猛然間意識到，作家敘述時的漫不經(jīng)心，原是為最后展露真相時帶給讀者心靈的巨大震撼作陪襯，以便在情緒的前后反差當中，發(fā)出面向整個社會人群的低聲審問。

小說結(jié)尾出現(xiàn)的欺侮瘋老頭的孩子們和那些在背后竊竊私語的鄰居，仍然象征著人們之間的隔膜和距離。而換一個角度，也不妨理解為作家的某種期許。人們對“我”露出輕蔑的眼光，這樣的裁決是否也證明了在一些人的心中，淡漠是罪惡？

倫茨繼承了現(xiàn)實主義創(chuàng)作傳統(tǒng)，拒絕使用新異的文體。在藝術(shù)風(fēng)格上，他深受福克納、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海明威等人的影響，陀思妥耶夫斯基更是他創(chuàng)作的啟蒙老師?！兜娜恕分星榫郴薨?，人物寡語，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類似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 “地下室”和“死屋”的氣息。

(孫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