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詞五首(其五)》臨江仙

臨江仙

薛寶釵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fēng)卷得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fēng)頻借力，送我上青云！

柳絮詞是《紅樓夢》大觀園里最后一次詩會的作品，在《紅樓夢》詩詞里，是很重要的組成部分。薛寶釵這首《臨江仙》，在詠柳絮的眾詞里是奪魁之作，也是《紅樓夢》中借詩詞來塑造人物性格、表現(xiàn)人物內(nèi)心世界寫得較成功的詞篇。它不單是一篇為柳絮翻案的詞作，實際上是薛寶釵的自我寫照，有著鮮明的性格化色彩。因此，為了加深對這首詞的理解，就必須結(jié)合《紅樓夢》中薛寶釵這個人物的性格來對詞作深入的理解。怎樣把握薛寶釵這個人物的性格呢？過去封建時代的文人評價人物時，為什么尊林黛玉的少，擁薛寶釵的多呢？其主要原因就在于不能深入到薛寶釵這個人物內(nèi)心世界去，看到她思想的本質(zhì)方面，而只滿足于看到她“穩(wěn)重和平、端莊貞靜”的表面現(xiàn)象。實際上，薛寶釵出生在一個“珍珠如土金如鐵”的“皇商”家庭，自幼就受到功利主義教育的熏陶，她對薛家只富不貴的現(xiàn)狀是不滿足的，她的頭腦里充滿了功名利祿、升官發(fā)財?shù)乃枷?。她一進賈府，便立即覺察到賈寶玉是賈母看重的命根子，是榮國府最有希望的人，誰能做他的妻子，誰就能成為一品夫人。從此，她便下決心爭取“寶二奶奶”這把交椅。她明知林黛玉是賈寶玉心上的知己，但在奪取“寶二奶奶”地位的戰(zhàn)斗中，她一點也不灰心，她相信黛玉只能奪取寶玉的精神，卻不能奪取“寶二奶奶”的地位。因為她知道，在封建社會里爭取婚姻勝利的關(guān)鍵不在奪取本人的愛情，而在于得到對方家長的歡心與信任。因此她注意用封建禮教嚴格支配自己的言行，力爭作個標準的封建“淑女”。她表面不爭，內(nèi)心卻在暗斗，那種外冷內(nèi)熱的“冷香丸”正是她性格最好的象征。曹雪芹用“罕言寡語，人謂裝愚，安分隨時，自云守拙”的文句，刻畫她裝愚守拙、隨機應(yīng)變這一性格，真可謂是深入到她的內(nèi)心世界的描寫。這首柳絮詞，就是曹雪芹借助詩詞的藝術(shù)形式來塑造人物形象的。通過對柳絮的描寫，刻畫出薛寶釵這個人物的性格，再現(xiàn)了她的思想本質(zhì)。在《紅樓夢》第七十回中，薛寶釵品評別人寫的柳絮詞時說：“終不免過于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才不落套。”在這樣的思想基礎(chǔ)上，遂提筆寫了這首《臨江仙》柳絮詞。

詞的上片寫她躊躇滿志，否定了預(yù)示封建階級即將沒落的情緒，在封建貴族階級勢力很快要象晚春時節(jié)的柳絮那樣好景不長的情況下，提出“豈必委芳塵”的思想。詞的開始三句“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fēng)卷得均勻。蜂團蝶陣亂紛紛。”句中的“白玉堂”是從古樂府“黃金為君門，白玉為君堂”來的，比喻富貴豪華，借指封建貴族家的住宅?！按航馕琛保庵^春風(fēng)吹得柳絮飛揚飄舞，即懂得怎樣舞得好?！熬鶆颉?，指舞姿優(yōu)美，勻稱有度?！胺鋱F蝶陣”，比喻柳絮紛飛繁亂。這三句大意是說：豪華富貴的白玉堂前的春風(fēng)最懂得怎樣才能舞得動人，東風(fēng)把柳絮吹得飛揚飄舞，勻稱有度。蜂圍蝶繞，給人以春意喧鬧、繁華似錦之感。對春風(fēng)“解舞”，使得柳絮“卷得均勻”、“蜂團蝶陣”，作出頌揚和贊美。上片末兩句“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句中的“逝水”即流水。這二句是就蘇軾詠楊花詞中“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三句反其意而用之。意思說何必隨著流水遠去，又何必墜落在散發(fā)著清香的塵泥中。使本來消極的情調(diào)，轉(zhuǎn)變?yōu)榉e極向上的思想。詞的下片開始兩句：“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寫柳絮千絲萬縷地連系著，始終也不能改變，到處漂游著，不論是團聚還是離分。接著三句“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fēng)頻借力，送我上青云”，句中的“青云”，就是指舊時代追逐功名利祿，飛黃騰達的意思。這三句意思說請春光莫笑我輕狂，我本來就沒有根，我要不斷地借助東風(fēng)的力量飛黃騰達，青云直上。這里毫不隱瞞地把她的思想本質(zhì)表達了出來。

總之，在《臨江仙》這首柳絮詞里，表面上是寫春光中的柳絮懂得怎樣才能舞得動人，實際上是以物喻人，正是薛寶釵這個女性的自我寫照。她是一位“人情練達世事明”的封建階級的“淑女”，很會做人的表面藝術(shù)，懂得如何博取主子歡心，而又深得下人之心，在爭取人權(quán)思想勝利的基礎(chǔ)上，一舉登上“寶二奶奶”的寶座，取得婚姻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