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洛城聞笛

誰家玉笛暗飛聲，散入春風滿洛城。
此夜曲中聞?wù)哿?，何人不起故園情！

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這兩首七言絕句都寫聞笛。前者作于開元二十三年(公元735)春，詩人才三十五歲，漫游來到東都洛陽。后者作于乾元二年(公元759)夏，詩人已年近六十，剛從流放途中遇赦返回武昌。由于時間、地點、年齡、遭遇的不同，兩首詩雖同寫聞笛，其所反映的情感和表現(xiàn)手法卻有著明顯的差異。
第一首寫笛聲引起的思鄉(xiāng)之情。首聯(lián)描繪了悠揚輕妙的笛聲散入春風、飛遍洛城夜空，氣氛顯得柔和之至。末聯(lián)點出曲名，借抒寫離別之苦的古曲《折楊柳》表達了詩人對故園的深切思念，令人從中領(lǐng)略到一縷淡淡的哀愁。可以說，這首詩總的格調(diào)是輕快的，雖然其中不無惆悵的意緒，但更多地呈現(xiàn)了一種暖熱色調(diào)，它和詩人當時湖海漫游，意氣風發(fā)的精神境界是相符合的。213
第二首便大不一樣了。它是年邁的詩人飽經(jīng)人世憂患以后的心聲吐露，全詩充滿一種悲涼的氣氛，色調(diào)也一變暖熱而為寒冷。首聯(lián)不寫笛聲，而借西漢賈誼被遠貶長沙的遭遇自比，表露了詩人在放流途中“西望長安”、欲歸不能的痛苦情感。固然，詩人此時已遇赦返回了，但痛定思痛，更會感到格外凄涼。所以當他聽到黃鶴樓中吹奏《梅花落》的笛聲時，竟將“江城五月”誤為寒冬臘月，仿佛看到了雪片似的梅花滿天飄落的景象。詩以想象之詞作結(jié)，令人凜然而生凄寒之感，從中不難體味出詩人自身那沉重的身世感慨。
不妨借用辛棄疾的詞句略作解釋：如果說前一首詩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的話，那么后一首詩便是“如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了。情感的差異必將帶來表現(xiàn)手法的不同，劉永濟《唐人絕句精華》指出：兩首詩一首先聞笛后有情，一首先有情后聞笛，“先有情者，情感物也；后有情者，物動情也?！笨芍^有識之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