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幼清以廉潔兮，身服義而未沬。^①
主此盛德兮，牽于俗而蕪穢。^②
上無所考此盛德兮，長離殃而愁苦。^③
帝告巫陽曰：“有人在下，我欲輔之。^④
魂魄離散，汝筮予之！”^⑤
巫陽對曰：“掌夢，上帝其難從。^⑥
若必筮予之，恐后之謝，不能復(fù)用。”^⑦
巫陽焉乃下招曰：^⑧“魂兮歸來！
去君之恒干，何為四方些？^⑨
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⑩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托些。
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¹¹⁾
十日代出，流金鑠石些。⁽¹²⁾
彼皆習(xí)之，魂往必釋些。⁽¹³⁾
歸來歸來！不可以托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¹⁴⁾
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¹⁵⁾
蝮蛇蓁蓁，封狐千里些。⁽¹⁶⁾
雄虺九首，往來倏忽，吞人以益其心些。⁽¹⁷⁾
歸來歸來！不可以久淫些。⁽¹⁸⁾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
旋入雷淵，爢散而不可止些。⁽¹⁹⁾
幸而得脫，其外曠宇些。⁽²⁰⁾
赤蟻若象，玄蜂若壺些。⁽²¹⁾
五谷不生，叢菅是食些。⁽²²⁾
其土爛人，求水無所得些。
彷徉無所倚，廣大無所極些。⁽²³⁾
歸來歸來！恐自遺賊些。⁽²⁴⁾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
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²⁵⁾
歸來歸來！ 不可以久些。
魂兮歸來！君無上天些。
虎豹九關(guān)，啄害下人些。⁽²⁶⁾
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²⁷⁾
豺狼從目，往來侁侁些。⁽²⁸⁾
懸人以娭，投之深淵些。⁽²⁹⁾
致命于帝，然后得瞑些。⁽³⁰⁾
歸來歸來！往恐危身些。
魂兮歸來！君無下此幽都些。⁽³¹⁾
土伯九約，其角觺觺些。⁽³²⁾
敦脄血拇，逐人駓些。⁽³³⁾
參目虎首，其身若牛些。⁽³⁴⁾此皆甘人。
歸來歸來！恐自遺災(zāi)些。⁽³⁵⁾
魂兮歸來！入修門些。⁽³⁶⁾
工祝招君，背行先些。⁽³⁷⁾
秦篝齊縷，鄭綿絡(luò)些。⁽³⁸⁾
招具該備，永嘯呼些。⁽³⁹⁾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賊奸些。
像設(shè)君室，靜閑安些。⁽⁴⁰⁾
高堂邃宇，檻層軒些。⁽⁴¹⁾
層臺累榭，臨高山些。⁽⁴²⁾
網(wǎng)戶朱綴，刻方連些。⁽⁴³⁾
冬有突廈，夏室寒些。⁽⁴⁴⁾
川谷徑復(fù)，流潺湲些。⁽⁴⁵⁾
光風(fēng)轉(zhuǎn)蕙，泛崇蘭些。⁽⁴⁶⁾
經(jīng)堂入奧，朱塵筵些。⁽⁴⁷⁾
砥室翠翹，掛曲瓊些。⁽⁴⁸⁾
翡翠珠被，爛齊光些。⁽⁴⁹⁾
蒻阿拂壁，羅幬張些。⁽⁵⁰⁾
纂組綺縞，結(jié)琦璜些。⁽⁵¹⁾
室中之觀，多珍怪些。⁽⁵²⁾
蘭膏明燭，華容備些。⁽⁵³⁾
二八侍宿，射遞代些。⁽⁵⁴⁾
九侯淑女，多迅眾些。⁽⁵⁵⁾
盛鬋不同制，實滿宮些_。(56)
容態(tài)好比，順彌代些。⁽⁵⁷⁾
弱顏固植，謇其有意些。⁽⁵⁸⁾
姱容脩態(tài)，絙洞房些。⁽⁵⁹⁾
娥眉曼睩，目騰光些。(⁶⁰⁾
靡顏膩理，遺視?些。⁽⁶¹⁾
離榭修幕，侍君之閑些。⁽⁶²⁾

【注釋】 ①朕(zhen陣):我。秦以前作為通用的第一人稱代詞，秦以后才為帝王專用。服：行。沫：通“昧”,昏昧。此指迷失方向。②主：守。盛德：高尚品德。牽：牽制、牽累。蕪穢：荒廢。比喻美德未得發(fā)揚。③上：君主?？迹菏〔?。離：通“罹”,遭遇。殃：禍殃。④帝：天帝。巫陽：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女巫。“陽”是其名字。下：下界、人間。⑤筮：卜筮。此指卜問所招魂之所在。予：給予。此指將魂尋找回來令其附體。⑥掌夢：執(zhí)掌招魂的官員。上帝其難從：或作“上帝命其難從”,又作“上帝其命難從”。意思都是說：天帝的命令恐怕難以依從。其：表委婉語氣的副詞。⑦后：落后。謝：殂謝。句意為：如果一定要卜筮探問魂的方向，再去尋找回來賦予軀體，就恐怕落后于人的死亡，使尋找回來的魂魄無所依托，不能再起作用。⑧焉乃：焉，于是。乃，便、就。原文標(biāo)點或作“不能復(fù)用巫陽焉。乃下招曰”。今依王念孫《讀書雜志》校正。⑨去：離開。恒：常。干：軀體。些：語尾語氣詞。古代湖湘間凡禁咒句尾皆用“些”,乃楚人舊俗，并且是巫術(shù)專用詞語。⑩舍：舍棄。離：通“罹”,遭遇。(11)長人：《山海經(jīng)》載：“東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大人之國。”仞：八尺(一說七尺)。索：搜求。(12)十日代出：《山海經(jīng)·大荒東經(jīng)》載：“湯谷上有扶木，十日所浴。一日方至，一日方出。”郭璞注：“言交會相代也。”代：輪換，即所謂“交會相代”。流：融化。鑠：銷毀。(13)彼：那些當(dāng)?shù)厝恕Ａ?xí)：習(xí)慣。釋：解散。這里指融化或銷毀。(14)止：停留。(15)雕題黑齒：雕，刻畫；題，額頭。雕畫額頭、染黑牙齒都是南方蒙昧民族的風(fēng)俗。醢(hai海):肉醬。(16)蝮蛇：一種有毒的大蛇。蓁(zhen臻)蓁：聚集的樣子。封狐：大狐。千里：指大狐行動迅捷，往來千里。(17)雄虺(hui悔):雄性的虺蛇。虺：毒蛇名。九首：九個頭。益：補(bǔ)益。(18)淫：淹留。(19)雷淵：神話傳說中的水名。爢(mi迷)散：破碎。(20)曠宇：曠野。(21)玄：黑色。壺：盛水漿的器皿。(22)叢菅：眾草叢生。菅，茅草。是：代詞，復(fù)指叢營。食：吃。動詞。叢菅是其賓語。(23)彷徉：徘徊、游蕩的樣子。倚：依托。極：窮盡。(24)遺(wei畏):給予。賊：害。(25)增：通“層”,重疊堆積之意。峨峨：高聳的樣子。(26)九關(guān)：天門。相傳天有九重，故稱九關(guān)。關(guān)，門。啄：嚙。下人：下界之人。(27)一夫九首：夫，男子；九首，九個頭。此言其形怪異。拔木九千：此言其力大無窮。(28)從目：“從”通“縱”。從目即豎目。此言其面目猙獰。侁(shen申)侁：眾多的樣子。又寫作“莘莘”。(29)娭(xi西):同“嬉”,游戲。(30)致命于帝：向天帝復(fù)命。瞑：閉目。這兩句意謂求死不易。(31)幽都：陰曹地府。地下幽冥不見天日，故稱幽都。(32)土伯：地下的魔王。九約：九曲。觺(yi移)觺：銳利的樣子。(33)敦脄血拇：敦，厚。脄(mei梅),背上的肉。拇，手指。血拇即血手。(pi丕):跑得很快的樣子。(34)參：通“三”。(35)甘人：以人作美味。遺(wei畏):給予。(36)修門：楚國郢都城門之一。(37)工祝：法術(shù)精湛的男巫。工，巧。男巫曰祝。背行先：背過身退著走叫背行。這樣作是為了巫者能面對所招之魂，便于勸誘引導(dǎo)。先，先導(dǎo)。(38)秦篝(gou勾):秦地出產(chǎn)的篝。篝是一種竹籠，招魂所用的器具之一。用時內(nèi)裝所招者的衣服，使其有所歸附。齊縷：齊地所產(chǎn)的縷?？|是一種絲線或麻線，也是招魂所用之物。鄭綿絡(luò)：鄭國出產(chǎn)的綿絡(luò)。綿絡(luò)是招魂所用之衣。(39)招具該備：招具，招魂所用器物，即上文秦篝齊縷鄭綿絡(luò)之類。該備，完備。永：長。嘯呼：招魂時的呼喚。(40)像設(shè)君室：仿照著設(shè)立了你的居室。像，仿照。這樣非所招者真正原有居室，故意“像設(shè)”,意使其戀舊而來歸。靜閑安：寧靜閑適安逸。迭用三個形容詞是楚辭的修辭特點。(41)高堂邃宇：高堂深屋。檻層軒：檻，欄桿。層軒：高樓。軒，樓板。層軒即層樓。(42)層臺累榭：多重的臺，多重的榭。臺上有屋曰榭。(43)網(wǎng)戶朱綴：網(wǎng)戶，精細(xì)刻鏤形成網(wǎng)狀孔洞的門。朱綴，紅色的飾物。專用于門?！洞蟠鞫Y記·明堂》:“赤，綴戶也；白，綴牖也。”方連：相互交錯的菱形花紋。(44)突(yao要)廈：幽深隱蔽的大屋。(45)川谷徑復(fù)：溪流環(huán)繞。徑，經(jīng)過；復(fù)，回返。(46)光風(fēng)轉(zhuǎn)蕙：光風(fēng)，陽光和風(fēng)；轉(zhuǎn)，搖轉(zhuǎn)；蕙，香草名。泛崇蘭：泛，漂搖；崇，通“叢”,聚集；蘭，香草名。(47)經(jīng)堂入奧：經(jīng)過廳堂進(jìn)入屋宇深處。奧，屋之深處。朱塵：紅色的天花板。塵，即承塵，相當(dāng)于今之天花板。筵：鋪地的竹席。(48)砥室：用石板鋪地的房間。砥，磨平的石板。翠翹：翠鳥的尾羽。這里為室內(nèi)所用的飾物。曲瓊：玉鉤。瓊，美玉；曲，鉤曲。(49)翡翠珠被：以翡翠和珍珠精心裝飾的被子。爛齊光：燦爛的光澤交相輝映。(50)蒻阿：細(xì)繒?！吧m”通“弱”,軟也；阿，繒的別名。拂壁：懸掛在墻上作為壁衣。羅幬：絲織的帳幔。幬(chou籌),帷帳。張：張掛。(51)纂組綺縞：四種不同顏色的絲縷。純赤色者叫纂，五色相雜者叫組，素色者叫縞，有花紋者叫綺。四種組合采用，類似今之彩帶。琦璜：皆美玉名。(52)觀：所見的一切。珍怪：珍奇。(53)蘭膏：芳香的油脂。華容：美貌。此指美人。備：完備。美女多人，美貌多種，所以稱“備”。(54)二八：兩列美女。古代舞女以八人為行列，故二列可稱二八，共十六名。侍宿：伴宿。古代貴族姬妾甚多。射：厭倦。遞代：遞相輪換。(55)九侯淑女：來自九侯的美女。九侯本是殷代諸侯，為紂三公之一。九侯有美女，獻(xiàn)給紂。紂以為不美，收九侯剁成肉醬。(《史記·殷本紀(jì)》)多迅眾：眾多。“迅”通“莘”。莘，多也。朱季?！冻o解故》:“多、迅、眾三名同實，極言盛多而已。”這也是《楚辭》三個同義形容詞連用的例子。(56)盛鬋(jian剪):盛妝的鬢發(fā)。制：式樣。實：充滿。(57)容態(tài)：儀容體態(tài)。好：美麗。比：親近。順：通“詢”,意為確實。彌代：猶言蓋世、絕代。(58)弱顏：稚嫩的容顏。固植：天然生成。謇(jian檢):口吃。此謂欲言又止的嬌羞神態(tài)。(59)姱(kua夸)容脩態(tài)：美好的儀容、美好的體態(tài)。姱、“脩”同義，都是“美”的意思。絙(geng亙):布滿。(60)娥眉：秀美的眉毛?！斗窖浴芬唬骸岸?，美也?！甭F：水靈的眼睛。王逸《楚辭章句》本句注：“曼，澤也。”(61)靡顏：細(xì)嫩的面龐。靡，細(xì)。膩理：柔滑的肌膚。理，紋理。此指肌膚。遺視：回眸一望。(mian綿):含情脈脈的樣子。(62)離榭：離宮別館。修幕：長長的帷幕。修，長。

【譯文】 我自幼清廉正直潔身自好，躬行仁義，認(rèn)清了人生目標(biāo)。堅守這諸多美好的品德，卻受著世俗牽累，心田里長滿了荒草。天帝無由考察這高尚德操，使我長期遭殃，在愁苦中煎熬。天帝告訴巫陽說：“有位好人在人間，我要幫他脫苦難。他的魂魄已離散，請你卜問在哪邊，再將魂魄找回來，重新賦予他軀干?！蔽钻柭牶蠡卮鹫f：“應(yīng)找掌管招魂的官。您的命令難依從，倘先卜問再追尋，只怕身軀先朽壞，不能借以重生還。”巫陽于是到人間，且把魂魄來召喚：“魂魄啊，回來吧！離開您永恒軀體，干嗎向四方流竄？拋棄您安樂居處，遭遇那不幸苦難?；昶前?，回來吧！東方不可作依托。那有長人高千仞，專把魂魄來搜索。十個太陽輪番出，頑石成灰燼，金鐵化成河。他們對此都習(xí)慣，魂魄一去逃不脫?；貋砘貋?！不可作依托?；昶前。貋戆?！南方不可留。那些野蠻人，黑牙花額頭。得到人肉作祭品，作醬也用人骨頭。大蛇成堆大狐千里走，雄性的毒蛇九個頭。來來往往快如電，生吞活人助胃口?；貋砘貋?，不可多停留?；昶前?，回來吧！西方害處大，流沙上千里。旋風(fēng)卷你入雷淵，粉身碎骨不停息。萬一有幸得逃脫，外邊曠野無邊際。紅色螞蟻身如象，黑蜂肚大若壺器。五谷雜糧概不生，成堆茅草吃個膩。那方土地爛人肉，求水不知何處去。往來徘徊無依托，莽莽荒原無邊際?；貋砘貋?！只怕自己害自己?；昶前?，回來吧！北方不可留。重重冰塊積如山，飛雪千里驟?；貋砘貋?，不可久滯留?；昶前?，回來吧！您別上天庭。虎豹守天門，咬傷下界人。九頭奇男子拔樹九千根。豺狼豎目走，往來盡成群，游戲掛活人，投入深水淵。待向天帝交差后，求死不得目才暝。回來，回來！去了只怕會傷身?；昶前。貋戆?！您別下這地獄邊。地府魔王身九曲，頭角犀利寒光閃。厚背寬肩血手長，追人恰似風(fēng)和電。三只眼，老虎頭，身軀恰似大水牛。這都拿人作珍饈?；貋砘貋恚慌聻?zāi)難要臨頭。魂魄啊，回來吧！請進(jìn)修門聽我話。高明的男巫招喚您，反身退步來導(dǎo)引。秦國的篝，齊國的縷，鄭國的綿絡(luò)多綺麗。招魂器具全齊備，悠長的呼喚通人意?；昶前?，回來吧！返回您故居。無論入地上天，還是西北東南，到處有奸賊兇險。且仿照你故居，陳設(shè)你房室，清靜閑適安恬。高堂深屋，層樓繞欄干。重重臺榭臨高山。精縷的門戶，紅色的流蘇，菱形花紋相勾連。冬天保暖有深屋，夏室高敞好涼寒。溪流環(huán)繞來復(fù)去，枕邊長聽水潺湲。麗日和風(fēng)搖蕙草，蘭花成叢弄嬌妍。穿越廳堂進(jìn)內(nèi)室，上有朱色天花板，鋪地有竹席，其下砌石板。翠鳥羽毛來裝點，玉鉤掛兩邊。翡翠珍珠集錦被，五色交輝照人眼。細(xì)繒作壁衣，絲幔懸四面。各色絲線作彩帶，美玉掛其間。室中所見陳設(shè)，盡是珍奇瑰寶。香油點汀，明燭高燒，照見千般美貌。十六名女子來伴宿，倘生厭倦，輪換即好。貴族美女多又多，盛裝發(fā)式斗新巧，充滿宮室將您繞。儀態(tài)親切又娟好，誠然蓋世嬌嬈。稚嫩容顏天生成，欲言又止含情脈脈神態(tài)妙。美麗容顏、美好體態(tài)，布滿洞房任君挑。秀美的眉毛，水靈的眼睛，發(fā)亮的瞳子晶光照。細(xì)膩的面龐，柔滑的肌膚，回眸一望情意好。離宮別館常相備，待您閑暇來逍遙。

翡帷翠帳，飾高堂些。^①
紅壁沙板，玄玉梁些。^②
仰觀刻桷，畫龍蛇些。^③
坐堂伏檻，臨曲池些。^④
芙蓉始發(fā)，雜芰荷些。^⑤
紫莖屏風(fēng)，文緣波些。^⑥
文異豹飾，侍陂陁些。^⑦
軒辌既低，步騎羅些。^⑧
蘭薄戶樹，瓊木籬些。^⑨
魂兮歸來！胡遠(yuǎn)為些？^⑩
室家遂宗，食多方些。⁽¹¹⁾
稻粢穱麥，挐黃粱些。⁽¹²⁾
大苦咸酸，辛甘行些。⁽¹³⁾
肥牛之腱，臑若芳些。⁽¹⁴⁾
和酸若苦，陳吳羹些。⁽¹⁵⁾
胹鱉炮羔，有柘漿些。⁽¹⁶⁾
鵠酸?鳧，煎鴻鸧些。⁽¹⁷⁾
露雞臛蠵，厲而不爽些。⁽¹⁸⁾
粔籹蜜餌，有餭些。⁽¹⁹⁾
瑤漿蜜勺，實羽觴些。⁽²⁰⁾
挫糟凍飲，酎清涼些。⁽²¹⁾
華酌既陳，有瓊漿些。⁽²²⁾
歸來反故室，敬而無妨些。⁽²³⁾
肴羞未通，女樂羅些。⁽²⁴⁾
陳鐘按鼓，造新歌些。⁽²⁵⁾
涉江采菱，發(fā)揚荷些。⁽²⁶⁾
美人既醉，朱顏酡些。⁽²⁷⁾
娭光眇視，目曾波些。⁽²⁸⁾
被文服纖，麗而不奇些。⁽²⁹⁾
長發(fā)曼鬋，艷陸離些。⁽³⁰⁾
二八齊容，起鄭舞些。⁽³¹⁾
衽若交竿，撫案下些。⁽³²⁾
竽瑟狂會，搷鳴鼓些。⁽³³⁾
宮庭震驚，發(fā)激楚些。
吳歈蔡謳，奏大呂些。⁽³⁴⁾
士女雜坐，亂而不分些。⁽³⁵⁾
放陳組纓，班其相紛些。⁽³⁶⁾
鄭衛(wèi)妖玩，來雜陳些。⁽³⁷⁾
激楚之結(jié)，獨秀先些。⁽³⁸⁾
菎蔽象棋，有六簙些。⁽³⁹⁾
分曹并進(jìn)，遒相迫些。⁽⁴⁰⁾
成梟而牟，呼五白些。⁽⁴¹⁾
晉制犀比，費白日些。⁽⁴²⁾
鏗鐘搖虡，揳梓瑟些。⁽⁴³⁾
娛酒不廢，沈日夜些。⁽⁴⁴⁾
蘭膏明燭，華燈錯些。⁽⁴⁵⁾
結(jié)撰至思，蘭芳假些。⁽⁴⁶⁾
人有所極，同心賦些。⁽⁴⁷⁾
酎飲盡歡，樂先故些。⁽⁴⁸⁾
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亂曰：
“獻(xiàn)歲發(fā)春兮汩吾南征，⁽⁴⁹⁾菉蘋齊葉兮白芷生。⁽⁵⁰⁾
路貫廬江兮左長薄，⁽⁵¹⁾倚沼畦瀛兮遙望博。⁽⁵²⁾
青驪結(jié)駟兮齊千乘，⁽⁵³⁾懸火延起兮玄顏烝。⁽⁵⁴⁾
步及驟處兮誘騁先，⁽⁵⁵⁾抑騖若通兮引車右還。⁽⁵⁶⁾
與王趨夢兮課后先，⁽⁵⁷⁾君王親發(fā)兮憚青兕。⁽⁵⁸⁾
朱明承夜兮時不可以淹，⁽⁵⁹⁾皋蘭被徑兮斯路漸。⁽⁶⁰⁾
湛湛江水兮上有楓，⁽⁶¹⁾目極千里兮傷春心。
魂兮歸來哀江南！”⁽⁶²⁾

【注釋】 ①翡帷翠帳：用翡翠鳥羽毛裝飾的帷帳。②紅壁沙板：紅色的墻壁，丹沙涂飾的天花板。丹沙今稱朱沙，一種紅色礦物，可作涂料。玄玉：黑色的玉石。③刻桷(jue決):刻畫雕飾屋上的方椽。桷，方形的椽子。④曲池：紆回曲折的池溏。⑤芙蓉：蓮花。芰荷：芰，菱；荷，蓮葉。雜：混生。⑥屏風(fēng)：水草名。即今之水葵，莖紫色。文：通“紋”,水面的波紋。緣：順著。⑦文異豹飾：身著紋樣奇特的服裝，佩帶虎豹形制的飾物的侍從。陂陁：臺階。⑧軒辌：都是輕車名。有篷蓋曲轅者叫軒，臥車叫辌。低：通“抵”。到達(dá)。步騎(ji記):步卒和騎士。羅，排列。⑨蘭薄：蘭花叢生。戶樹：迎門種植。樹，動詞，意為種植。瓊木：玉樹。此泛指名貴的樹木?；h：籬笆。⑩胡遠(yuǎn)為：為何遠(yuǎn)去。胡，何。為(wei韋):動詞，此處可釋為“去”、“往”等。(11)室家：家室人口。宗：通“眾”,眾多。多方：多種多樣。(12)粢(zi茲):稷的別名，今之小米。穱(zhuo捉):麥的一種。挐：摻雜。黃粱：一種芳香美味的黃米。(13)大苦：一種苦味的調(diào)料。辛：辛辣味的調(diào)料。甘：甜味的調(diào)料。行：采用。(14)腱(jian建):筋頭肉。臑(er而)若：爛熟。若，形容詞詞尾，表示某種情狀。(15)和酸若苦：調(diào)合酸味和苦味。若，及。陳：陳列、陳放。吳羹：吳國風(fēng)味的羹。(16)胹(er而):烹煮。鱉：甲魚。炮(pao袍):燒烤。羔：小羊。柘(zhe這):通“蔗”,甘蔗。柘漿即蔗汁。(17)鵠(hu胡)酸：以醋烹制的天鵝。(zan昝):一種烹調(diào)方式。制作時需佐以少量蔬菜。鳧(fu扶):野鴨。鴻：大雁。鸧(cang倉):鸧鶴，一種雁類的鳥。(18)露雞：“露”制的雞?！奥丁笔且环N烹制法，其法不詳。臛(huo霍):一種烹調(diào)法，烹煮時不加菜。蠵(xi西):大龜。厲：香味濃烈。爽：傷胃口。(19)粔(ju巨)籹(nu女):以米面調(diào)蜜煎成的食品。蜜餌：糖餅。餭(zhang huang張皇):飴糖。(20)瑤漿：美酒。即后之所謂瓊漿玉液。蜜勺(zhuo酌):甜飲料?！吧住蓖ā白谩?。實：充滿。羽觴(shang傷):上插羽毛的酒器。上插羽毛是催促速飲之意。(21)挫糟：除去酒糟。挫，去除。凍飲：冷飲。此指冰鎮(zhèn)的酒。酎(zhou宙):醇酒。(22)華酌：華美的酒樽。(23)反：通“返”。敬而無妨：尊敬而不妨害你的行動自由。(24)肴羞：各種菜肴。未通：還未撤去(指宴會結(jié)束)?！巴ā弊直咀鳌皬亍?避漢武帝劉徹諱改。女樂：歌舞伎。羅：排列。(25)陳鐘按鼓：敲奏鐘鼓。(26)涉江、采菱：都是楚曲名。揚荷：也是楚曲名，其字又作“揚阿”、“陽阿”。(27)酡(tuo沱):因醉臉紅。(28)娭(xi西)光：嬉樂的目光?！皧帧弊滞版摇薄ｍ鹨暎翰[著眼看。目曾波：目光似重重水波。曾，通“層”。(29)被文服纖：穿著華美輕軟的衣服。文，花紋，綺繡。纖，細(xì)軟。(30)曼鬋(jian剪):長長的鬢發(fā)。艷陸離：艷麗多端。(31)二八：歌舞隊。齊容：一樣的容貌穿戴。鄭舞：鄭國風(fēng)味的舞蹈。(32)衽若交竿：襟袖飛動如交叉的竹竿。衽(ren任),衣襟。撫案下：用手將飛揚飄舉的衣襟撫按下來。案，通“按”。(33)竽(yu于)瑟狂會：各種樂器激烈地合奏。會，會合。此指合奏。搷(tian填)急擊。(34)吳歈(yu俞):吳國的歌。蔡謳(ou歐):蔡國的歌。大呂：樂曲調(diào)式名。(35)亂：相混合。(36)放陳組纓：解散陳放衣帶和冠纓。組，帶子；纓，帽子上的繩。班：分布。紛：淆亂。(37)鄭衛(wèi)妖玩：來自鄭國衛(wèi)國的稀奇玩物。(38)激楚之結(jié)：舞女跳《激楚》舞時特殊的發(fā)髻樣式。秀先：秀異出眾。(39)菎(kun坤):通“琨”,玉的一種。蔽：游戲所用的籌碼。用玉制作者稱為琨蔽。象棋：象牙制的棋子。六簙(bo博):古代的一種棋具。(40)分曹：分組。即二人一組對奕。并進(jìn)：共同行棋。遒(qiu求):急切。相迫：相互逼近。(41)成梟而牟：下棋的術(shù)語。棋子走到一定程度要豎起來，叫梟棋。走成梟棋叫成梟。牟：通“侔”,意為相等。此指雙方都走成梟棋，不分勝負(fù)。五白：投骰的術(shù)語。五個骰子都是未刻畫的一面向上。這是最佳骰彩，故擲者呼之以助興。(42)晉制犀比：晉國造的犀比。犀比，一種金帶鉤。費：通“昲”(fei費),意為光耀。費白日即光耀如白日。(43)鏗(keng坑)鐘：撞鐘。搖虡(ju巨):搖動掛鐘的架子。虡，鐘架。揳(jia頰):彈奏。梓瑟：梓木作的瑟。(44)娛酒不廢：娛樂飲酒無休無止。沈日夜：日以繼夜沉湎其中。(45)錯：交錯。此指燈燭光交相輝映。(46)結(jié)撰：構(gòu)思。此指酒后賦詩。至思：用心至極。蘭芳：形容詩歌詞藻華美如蘭之芬芳。假：憑藉。此指借蘭芳般詞藻抒發(fā)情興。(47)極：頂點。此指最佳詩作。賦：吟誦。此指共同吟誦評選出的最佳詩作。(48)樂先故：使祖先及故舊都同時得到快樂。(49)獻(xiàn)歲：進(jìn)入新年。獻(xiàn)，進(jìn)。發(fā)春：開春。發(fā)，萌生，開始。汩(yu玉):急速。南征：南行。(50)菉蘋齊葉：菉和蘋都枝葉繁茂。菉、蘋皆水草名。白芷：香草名。(51)貫：通過。廬江：水名。長薄：地名。(52)倚沼畦瀛：緊靠著池沼田畦和大湖。遙望博：放目遠(yuǎn)眺，廣闊無邊。(53)青驪(li離):黑馬。結(jié)駟：組成四匹馬同拉一車。齊千乘：一千輛車齊頭并進(jìn)。(54)懸火延起：掛起燈光，讓火焰延燒以逐野獸。玄顏烝：黑煙沖天。“顏”通“煙”。烝，升騰。(55)步：步行。及：追趕。驟：乘馬奔馳。處：停止。誘：引誘。騁：馳騁。先：作先導(dǎo)。以上舉動都是狩獵行為。(56)抑騖若通：停止奔馳，好似后撤。抑，停止。騖：奔馳。通，本當(dāng)作“徹”,避漢武帝劉徹諱改。(57)趨：急行。夢：大澤名。其地在今湖北省境內(nèi)，方圓八、九百里。水草叢雜之地叫澤，是狩獵的好地方。課后先：考察誰先誰后。課，考察。(58)發(fā)：射。憚(dan單):通“殫”,倒斃之意。青兕(si四):黑色的兕。兕，犀牛一類的野獸。(59)朱明承夜：太陽出來接著夜晚，即日以繼夜。朱明，太陽的別稱。淹：停留。(60)皋蘭：水邊的蘭草。被徑：覆蓋路面。斯路：這條路。漸：水浸。(61)湛湛：水清的樣子。(62)哀江南：可哀的江南。

【譯文】 翡翠鳥羽作帷帳，裝飾著高大廳堂。紅色的墻壁，涂朱的望板，黑玉的屋梁。仰頭可見，雕飾過的方椽，描畫著龍蛇圖樣。坐在堂前，俯身檻外，下臨曲折的池塘。蓮花永放芬芬，菱芰與荷葉混同生長。紫莖的屏風(fēng)草，隨著水波蕩漾。衛(wèi)士身作異裝，佩戴豹形飾物，守候在臺階旁。主人輕車一到，步兵騎士早排好儀仗。成叢蘭花迎門種植，玉樹籬笆作為屏障。魂魄啊，回來吧！干嗎還要去遠(yuǎn)方？家室人口因此眾多，日常飲食也多種多樣。各類米麥，摻雜著美味黃粱?？嘞趟崂?，跟甜味配合采用。肥牛的筋肉，燉得爛熟芳香。調(diào)合酸味及苦味，再擺上吳國羹湯。燉甲魚、烤羔羊，還有蔗汁甜漿。醋烹天鵝，菜烹野鴨，油煎鴻鸧。露制的雞，烹制的龜，口味芳烈，胃口不傷。米面煎餅，蜜糖餡餅，還有可口飴糖。美酒甜汁，斟滿催人速飲的羽觴。除去酒糟加冰鎮(zhèn)，醇酒多清涼。華美的酒盅已擺好，滿盛玉液瓊漿?；貋戆?，返回你故鄉(xiāng)！人人敬重您，自由卻無妨。佳肴珍饈未撤去，成群結(jié)隊獻(xiàn)女樂。撞鐘擊鼓奏一曲，更有美人唱新歌。一曲《涉江》接《采菱》,引吭且更唱《揚荷》。座上佳人不勝酒，滿面涂朱醉如何。目光嬉樂瞇眼看，眼中似有千層波。穿著錦繡兼細(xì)軟，華麗大方不怪魔。鬢發(fā)長長風(fēng)流態(tài)，艷麗千般沒法說。舞隊容色更齊整，鄭國舞起風(fēng)情多。襟袖飛揚如交竿，以手撫平稍振作。百樂狂奏齊交響，擊鼓咚咚動山河。宮庭殿宇皆震動，奏起大呂豪情多。男女混坐隨意愿，彼此不分任作伴。解散衣帶放纓冠，到處分布極淆亂。鄭國衛(wèi)國多奇珍，充作玩物齊奉獻(xiàn)?！都こ肺枘锇l(fā)髻好，秀異出眾非常見。玉制籌碼象牙棋，更有六簙堪賞玩。分組共同來斗棋，急急忙忙要爭先。走成梟棋無勝負(fù)，大呼‘五白’猜骰點。晉國帶鉤身上掛，光耀如日堪圖畫。敲鐘搖動掛鐘架，彈起梓瑟多高雅。歡娛宴飲無休歇，日夜沉溺貪玩耍。香油點燈明燭照，玉燭華燈同輝耀。構(gòu)思聯(lián)句盡心力，蘭蕙芬芳多詞藻。有人覓得最佳句，同心體味齊吟嘯。暢飲醇酒盡情樂，祖先故舊同歡笑。魂魄啊，回來吧！回到故居吧！”尾聲：“進(jìn)新年，迎新春，匆匆南行。菉與蘋，齊繁茂，白芷萌生。道路穿越廬江，緊靠長薄前進(jìn)。沿池沼、順田畦、依傍大湖，遠(yuǎn)望無際前程。黑色駿馬駕車，千車齊頭并進(jìn)。掛燈火引燒林莽，四處黑煙升騰。步卒猛追，騎士快跑，眾人走走停停。誘出獵物，縱馬馳騁，有人作先行。勒馬頭，似后撤，引車隊向右回返。與君王，奔云夢，看看誰后誰先。君王親自射獵，黑色犀牛中箭。太陽出來接夜晚，時光逝去難留挽。水邊蘭草覆路面，此路有水長浸漫。清清長江水，江上楓林晚，縱目千里遠(yuǎn)，春心好傷感?；昶前?，回來吧！看我哀哀江之南！”

【集評】 漢·王逸：“宋玉哀憐屈原忠而斥棄，愁懣山澤，魂魄放佚，厥命將落，故作《招魂》。欲以復(fù)其精神，延其年壽，外陳四方之惡，內(nèi)崇楚國之美，以諷諫懷王，冀其覺悟而還之也?！?《楚辭章句》第九)
南朝梁·劉勰：“若夫《楚辭·招魂》,可謂祝辭之祖??也。”(《文心雕龍·祝盟》)
唐·李賀：“宋玉賦當(dāng)以《招魂》為最。幽秀奇古，體格較騷一變。”(明·蔣之翹《七十二家評楚辭》引)
宋·朱熹：“宋玉哀閔屈原無罪放逐，恐其魂魄離散而不復(fù)還，遂因國俗、托帝命、假巫語以招之。以禮言之，固為鄙野，然其盡愛以致禱，則猶古人之遺意也。是以太史公讀之而哀其志焉。若其譎怪之談，荒淫之志，則昔人蓋已誤其譏于屈原，今皆不復(fù)論也。”(《楚辭集注》第九)
明·楊慎：“《招魂》遠(yuǎn)勝《大招》,足破宋人眼耳。宋玉深至不如屈原，宏麗不如司馬，而兼撮二家之勝?！?明·王世貞《藝苑巵言》卷二引)
明·蔣之翹：“《招魂》文極奇艷，然較屈作，氣骨稍卑弱耳。深于《騷》者得之?！?《七十二家評楚辭》卷七《招魂》)
清·林云銘：“古人招魂之禮，為死者而行，嗣亦有施之生人者。屈原以魂魄離散而招，尚在未死也。但是篇自千數(shù)百年來皆以為宋玉所作。王逸茫無考據(jù)，遂序于其端。試問，太史公作《屈原傳》,贊云：‘余讀《招魂》,悲其志’,謂悲原之志乎？抑悲玉之志乎？此本不待置辯者。乃后世相沿不改。無非以世俗招魂皆出他人之口，不知古人以文滑稽，無所不可，且有生而自祭者。則原被放之后，愁苦無可宣泄，借題寄意，亦不嫌其為自招也?！?《楚辭燈·招魂》)
清·吳世尚：“《招魂》,原自招也。奚為通篇全是自誑之語？《莊子》有之矣。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此即《招魂》之機(jī)軸也。蓋既以魂為非我而招之，而魂亦絕不知有我之為我。此而不驚嚇之，闌截之，彼肯久留于此，而不復(fù)往乎？《招魂》之前半篇，以驚嚇為闌截，后半篇以引誘為系縛。此最是招字中說不出的神理?！?《楚辭疏·招魂》)
清·蔣驥：“《招魂》序?qū)m室女色飲食音樂之樂，與《大招》不同?！洞笳小肥菍嵡?，《招魂》是幻語?！洞笳小访宽椂几鏖_寫，《招魂》則首尾總是一串。其間有明落，有暗變，章法珠貫繩連，相繹而出。其次第，一層進(jìn)一層，入后異采驚華，繽紛繁會，使人一忘往返矣。亂辭一段，忽又重現(xiàn)離殃愁苦本色來。通首數(shù)千言，渾如天際浮云，自起自滅。作文之變，于斯極矣！《遠(yuǎn)游》近者欲使其遠(yuǎn)，《招魂》遠(yuǎn)者欲使其近。皆是放逐之余，幽邑瞀亂，覺此身無頓放處，故設(shè)為謾詞自解，聊以舒憂娛哀。所謂臺池酒色，俱是幻景，固非實有其事，亦豈真以為樂哉！且微特《招魂》非志于荒淫，即《遠(yuǎn)游》亦豈誠有意于登仙乎？此與孔子浮海居夷，同是憤極詩語。太史公讀而悲其志，真能推見至隱者也。”(《山帶閣注楚辭·余論》)
清·劉熙載：“宋玉《招魂》,在《楚辭》為尤多異采。約之，亦只兩境：一可喜，一可怖而已。”(《藝概·賦概》)
清·吳汝綸：“懷王為秦虜，魂亡魄失。屈子戀君而招之，盛言歸來之樂，以深痛其在秦之苦也?！瓡r懷王未死，故曰‘有人在下’、‘魂魄離散’,蓋入秦不返，驚懼憂郁而致然也?！?《古文辭類纂·校勘記》)
清·張裕釗：“《招魂》,招懷王也。屈子蓋深痛懷王之客死，而頃襄宴安淫樂，置君父仇恥于不問。其辭至為深痛。”(清·馬其昶《屈賦微·招魂》引)
今·湯炳正：“《招魂》之作……余向主屈子招懷王之說。這從屈子的政治思想，即可知其梗概。屈子主張革新，即建立封建新秩序?！断铡匪^‘明法度之嫌疑’,就是指此而言?！虼?，屈原作為楚大夫，決不會以人君的物質(zhì)享受來擬招自我之魂，其為招懷王之魂，殆無可疑?！?《楚辭類稿》,巴蜀書社，1988年版)
今·游國恩：“《招魂》在文學(xué)藝術(shù)上的特色，我指出兩點：第一是想象的新奇。它通過巫陽的口，叫靈魂不要往四方上下亂跑，說那兒有‘長人千仞’、‘十日代出’、‘雄虺九首’、‘赤蟻若象，玄蜂若壺’、‘虎豹九關(guān)’、‘一夫九首，拔木九千’、‘豺狼從目’、‘土伯九約，其角，三目虎首，其身若?！鹊瓤膳碌臇|西，靈魂一遭遇著就非常危險，要趕緊回到自己的‘故居’才好。第二是鋪敘的豐富。篇中極力鋪敘物質(zhì)上的享樂，如宮室則有‘高堂邃宇’,‘層臺累榭’;陳設(shè)則有‘翡翠珠被’,‘蒻阿拂壁’;飲食則有‘胹鱉炮羔’,‘鵠酸?鳧’;女樂則有‘姱容修態(tài)’,‘蛾眉曼睩’;歌舞則有‘涉江采菱’,‘吳歈蔡謳’;博奕則有‘菎蔽象棋’,‘分曹并進(jìn)’?！泊朔N種，幾乎應(yīng)有盡有。這種鋪張揚厲的作風(fēng)對于后來的漢賦有極大的影響?！?《楚辭論文集》,古典文學(xué)出版社，1957年版)

【總案】 《招魂》堪稱中國古典文學(xué)園地里一朵奇葩。它集浪漫與現(xiàn)實為一體，既充斥著神奇迷幻的神話色彩，又呈現(xiàn)出世俗物質(zhì)生活的百態(tài)千姿。它細(xì)膩周密的鋪寫，實開漢賦綺麗風(fēng)格的先河，它簡捷驟密的節(jié)奏，堪為后代七言古詩的影響。其寫上下四方之惡，造境奇特，撼人心魄，然其事又多根于已有神話，絕非憑空臆造；其寫宮廷享受之美，造語纖秾，引人入勝，而其物又皆源于當(dāng)時實際，諒非信口開河。后世學(xué)者，對其文采才華一致推重。所爭議者，一為作者主名，二為所招對象。今雖未成定論。但以為屈原招懷王之作亦不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