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佳人，端坐鼓鳴琴。終晨撫管弦，日夕不成音。
憂來結(jié)不解，我思存所欽。君子尋時役，幽妾懷苦心。
初為三載別，于今久滯淫。昔邪生戶牖，庭內(nèi)自成陰；
翔鳥鳴翠偶，草蟲相和吟。心悲易感激，俛仰淚流衿。
愿托晨風(fēng)翼，束帶侍衣衾。
張華《情詩》共五首，夫妻離別之苦和彼此思念之深是它的基本主題。這是原詩的第一首，寫一位佳人因丈夫服役在外，多年未歸，而引起的孤獨(dú)寂寞之感，透露出一種渴望團(tuán)圓歡聚的心愿。
首四句寫佳人鼓琴。一開篇便將女主人公的動態(tài)形象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只說她是一位北國佳人，并未詳寫其容顏麗色。作者省去了靜止地鋪敘的筆墨，攝取了一個端坐鼓琴的特寫鏡頭。她在彈奏什么曲子？歡快的，還是悲傷的？曹丕《燕歌行》詩云：“援琴鳴弦發(fā)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長?！敝^思婦念遠(yuǎn)，撥動琴弦奏一曲清越哀怨的清商，低聲吟唱，因內(nèi)心悲凄，不可能彈唱平和幽漫的歌曲。而此詩中佳人，“終晨撫管弦，日夕不成音?！薄敖K晨”“日夕”,言其彈奏時間之久；雖“撫管弦”,卻“不成音”,寫佳人雖手在彈琴，卻沒有彈奏出一支好聽的曲子，其心不在焉，于此可見。接著，“憂來結(jié)不解，我思存所欽”兩句，揭示了佳人心不在焉的秘密，原來她正思念著自己的心上人?！敖Y(jié)”即絓結(jié)，懸念，牽掛之意。屈原《哀郢》曰：“心絓結(jié)而不解兮，思蹇產(chǎn)而不釋”,張華巧妙地化用此句，展現(xiàn)出佳人愁腸百結(jié)的心態(tài)。“思存”,思念。一說“思”,語助詞；“存”,念?！对娊?jīng)·鄭風(fēng)·出其東門》云：“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薄肚樵姟樊?dāng)本此?！八鶜J”,為所欽敬之人，這里即指佳人所思念之人。既然在思念一個人，也就是心在人，而非在琴，所以盡管撥弄著琴弦，卻始終彈奏不出悅耳的樂曲。
“君子”四句，從“所欽”落筆，指明佳人懷念的對象是自己的丈夫(君子),他服役在外，多年未歸，音信杳然。臨走時約定三年即歸，而今已超過三載，仍不見其人歸來?！皽?長久停留?！熬脺?是佳人內(nèi)心孤苦的直接原因。明乎此，那“憂來結(jié)不解”,“日夕不成音”,便迎刃而解。
“昔邪”四句，將鏡頭重新拉回佳人方面，展現(xiàn)其居住環(huán)境：“昔邪生戶牖，庭內(nèi)自成陰”?！拔粜啊?一名烏韭，苔類植物，“在屋曰昔邪，在墻曰垣衣”(《廣雅·釋草》)。屋子里隨處可見“昔邪”,一片陰冷之氣充塞其間?！瓣帯弊謽O妙，既寫出環(huán)境陰涼的氛圍，又表現(xiàn)出思婦彼時彼地的凄涼心境。這“昔邪”兩句著眼于視覺意象，而“翔鳥”兩句轉(zhuǎn)為聽覺意象?！按渑肌?指配偶?！按洹?形容鳥羽之美。在天空中，飛鳥鳴叫著，雌雄追逐，尋找自己的伴侶；在草叢中，不知名的小蟲發(fā)出和諧的叫聲。這種詩句似乎寓目直書，信手拈來，實(shí)則不然，它在狀物寫景之中，寄寓著女主人公的孤寂悲傷之情。此即王國維所說景語皆情語也。
“心悲”兩句，緊承前四句而來。居處的陰涼，使本來就“苦心”的思婦更加“心悲”,鳥蟲的鳴叫，使本來就孤獨(dú)的佳人更加寂寞。睹物生感，痛苦的淚水滴淌下來，弄濕了衣襟?！案屑ぁ?感觸激發(fā)；“俛仰”,時高時低?！靶谋币庹諔?yīng)“昔邪”“庭內(nèi)”兩句，“俛仰”意則生發(fā)于“翔鳥”“草蟲”兩句，脈理細(xì)密，轉(zhuǎn)換自然。
最后兩句，抒發(fā)思婦的美好心愿：借助晨風(fēng)鳥的羽翼，飛到朝思暮想的丈夫身邊。 “晨風(fēng)”,鳥名，即鹯。 《詩經(jīng)·秦風(fēng)·晨風(fēng)》:“??彼晨風(fēng)，郁彼北林。”“束帶”,整飾衣帶?！笆獭?恭敬奉獻(xiàn)之意。末句寫思婦設(shè)想把縫制的衣物帶給丈夫。她奉上的豈止衣物而已，而是捧出了賢慧妻子的一顆真誠的心??！
這首詩自第五句始，以思婦的口吻敘說念遠(yuǎn)之意和凄清之境，平易親切，真摯感人。寫景之句，頗含情意，亦景亦情，情景相生，饒有韻外之致。曹植《雜詩》“西北有織婦”云：“妾身守空閨，良人行從軍。自期三年歸，今已歷九春。飛鳥繞樹翔，噭噭鳴索群。愿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睆埲A雖源出魏人，卻非襲古不變，“北方”四句引人入勝，“昔邪”二句以景寫情，末二句虛實(shí)映襯，俱見戛戛獨(dú)造的匠心。王夫之說：“張公始為輕俊，以灑子建、仲宣之樸澀?！?《古詩評選》)誠哉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