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

殷憂不能寐，苦此夜難頹。

明月照積雪，朔風(fēng)勁且哀。

運往無淹物，年逝覺易催！

《歲暮》是詩人第三次離開建康，外任臨川內(nèi)史時的作品。這時，詩人在政治道路上已經(jīng)歷了多次的挫折和打擊，內(nèi)心十分悲涼。詩歌頭兩句： “殷憂不能寐，苦此夢難頹”，便強烈地抒發(fā)了自己內(nèi)心的憂愁和苦悶。歲暮隆冬的夜晚，大雪紛飛，寒氣逼人。詩人獨坐屋內(nèi)，一股濃烈的憂愁和孤獨感深深地襲上心頭，使他久久不能入睡。他心情沉重，精神不振，倍嘗著失眠，凄涼，寂寞的煎熬。這里詩人用“殷”(大)來形容自己憂愁的深廣；又用“苦”、 “難頹”進一步突出自身承受的巨大精神折磨?？芍^獨出心裁，描寫憂愁，在謝靈運的詩歌中經(jīng)常可見，如“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登池上樓》)， “握蘭勤徒結(jié)，折麻心莫展”(《從斤竹澗越嶺溪行》)等，都是對內(nèi)心孤獨和凄涼的描寫。但這些描寫，總是躲躲閃閃，也總會被“持操豈獨古，無悶征在今一和“觀此遺物慮，一悟得所遣”的玄學(xué)氣息所沖散。而這兩句詩，卻猶如山洪爆發(fā)，奔騰翻滾，開篇便直抒了內(nèi)心滾滾不絕的憂愁，讀者會不由得被詩人內(nèi)心巨大的憂患，沉重地叩打著心扉。

詩人心愁莫展，懷著無限凄涼痛苦的心情向窗外望去。他希望室外的清景能使他心情坦然開朗，但此時的窗外，已不再是春天的草長鶯啼，更不是蒼翠的青山綠水了，而是“明月照積雪，朔風(fēng)勁且哀”。凄慘月亮的蒼白光輝映照著死寂的厚厚積雪；北風(fēng)怒吼，瘋狂地搖動著瘦骨嶙峋的樹枝，殘酷地抽打著積雪。大地在北風(fēng)的淫威下，正發(fā)出痛苦而漫長的哀鳴。這兩句詩， “明月照積雪”是眼里所見之景， “朔風(fēng)勁且哀”是耳中所聽之聲，但詩句卻沒有停留在描寫感官對外物的印象，而是由悅耳悅目深入到了悅心悅意，它已不是客觀的景物，而已成為作者心靈所造之景。一個“照”字，形象地描繪出月光和積雪在寒夜交輝中的慘淡景象，它不正是詩人內(nèi)心孤獨凄涼的外在投影嗎？一個“哀”字，不也正表現(xiàn)著詩人內(nèi)心難以抑止的悲痛和哀傷嗎？鐘嶸《詩品序》中說： “‘明月照積雪’，詎出經(jīng)史？觀古今勝語，多非補假，皆由直尋?！边@兩句詩沒用生僻晦澀的字詞，也沒有精雕細琢，只是真實地描摹出自己心中之景，從而形成了情景交融，韻味無窮的意境，成為歷來被推崇的古今勝語。

詩人透過窗戶目睹到的是這樣一幅“歲暮悲涼圖”，不但沒能減輕他的痛苦，反而加深了他的憂患： “運往無淹物，年逝覺易催”，他看到曾是充滿生機的大地如今卻變成這般凄涼，不由得感嘆起歲月的流逝和事物的變遷。世界萬物??！都隨著時間的消逝而走向了衰亡，哪里能有永恒不變的事物呢！讀至此，我們立刻便會想到陳子昂《登幽州臺歌》中的詩句： “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标愖影旱桥_眺望，一腔壯志未酬的寂寞，使他感慨著時間的無情流逝和自身的孤單，從而灑下了點點的英雄之淚。在這里，謝靈運也由于多次的遭受打擊而飽嘗了遠離京都的孤獨，從而產(chǎn)生了時光易逝的慨嘆， “年逝覺易催”一句由感嘆“歲暮”升華為慨嘆綺年似水，老之將至。從而把詩人內(nèi)心的孤獨凄涼推向了頂峰：人生?。〔徽缢话愕亓魇胖?，永不返回，我的一生不也很快就要進入暮年了嗎？

這首詩僅六句，三十個字，但詩歌卻一唱三嘆，由時序之暮到人生之暮，深刻細致地描繪了自己深沉的憂患和不盡的感慨。讀罷，令人回味無窮，愛不釋手。

此詩有人認為“后半似有缺”，大概是從八句格套考慮的。其實，描寫至此，藝術(shù)上已經(jīng)十分充分，再多了，反有蛇足之嫌矣。